第213章
“真是你……真是我的晖儿?”眼泪汹涌而出,顺着脸上深刻的皱纹肆意流淌,“娘是不是在做梦……三十多年了……三十多年了啊!”
芸娘早已泪流满面,捂着嘴不敢哭出声。陈水生也红了眼眶,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沈墨悄然退后半步,将自己完全隐入堂屋深处的阴影里。
过了不知多久,张大娘才勉强控制住情绪,用力将儿子拉起来:“快起来……地上凉……进屋,进屋说!”
徐晖顺着母亲的力道起身,却依旧不肯松手,紧紧搀扶着母亲,一步一顿。
堂屋的灯光完整地照亮了他的脸。三十多年的修仙岁月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仍是二十七八岁的模样,只是眉宇间沉淀了风霜与沉稳。他背上的长剑、衣袍上精致的金叶纹路,以及周身那股迥异于凡人的清灵之气,无不昭示着他“修仙者”的身份。
张大娘拉着儿子,像是怎么看也看不够,眼泪止不住地流,嘴角却又是笑着的。她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拉过一旁的芸娘和陈水生:
“晖儿,这是你妹妹芸娘,这是芸娘的未婚夫婿,陈水生,是个老实孩子……”
徐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仔细端详着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妹妹,又看向憨厚局促的陈水生,脸上露出温和的、带着泪意的笑:“芸娘都这么大了……水生兄弟,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芸娘怯生生地喊了声“哥”,声音哽咽。陈水生则连忙躬身行礼,紧张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张大娘又絮絮叨叨地说起这些年的家常,徐晖认真听着,不时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堂屋另一侧,那个从刚才起就一直安静站在阴影中的青色身影。
即便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也难掩一身清寂风华。雪花从敞开的门外飘进来,落在他肩头发梢,他却恍若未觉,只是静静看着这边,神情淡远,眼神澄澈,仿佛眼前这悲欢离合的人间戏剧,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琉璃。
“这位是……?”徐晖开口,目光落在沈墨身上。
沈墨迎着他的视线,缓步从阴影中走出,微微拱手:“在下沈墨,是巷子口‘墨仁堂’的坐堂大夫。今日受邀来张婶家过年,不想恰逢徐兄归家,实乃大喜。”
声音清朗平和,如玉石相击,态度不卑不亢,既无凡人对修士的敬畏谄媚,也无修士间的试探戒备,自然得如同寻常邻里寒暄。
张大娘这才想起沈墨还在,连忙抹着眼泪道:“对对,这是沈大夫!晖儿,你是不知道,水生前阵子在货栈被砸伤了腿,伤得可重了,骨头都断了!要不是沈大夫妙手回春,这孩子怕是要落下残疾!沈大夫是咱们家的大恩人!”
徐晖闻言,神情郑重了些,对着沈墨也拱手回礼:“原来是沈大夫。多谢您救治我未来妹婿,徐晖感激不尽。”
“分内之事,不必挂怀。”沈墨微微一笑,目光扫过窗外愈急的风雪,“既然张婶家又逢大喜,亲人团聚,沈某便不打扰了。今日多谢款待,告辞。”
他说着,已向门口走去。
“沈大夫,这……”张大娘想要挽留,却见沈墨去意已决,只好道,“那您路上小心,雪天路滑!”
徐晖看着沈墨推开木门,青色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巷子中,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娘,这位沈大夫……是何时搬来斜江城的?”他状似无意地问。
张大娘正沉浸在儿子归来的喜悦中,随口答道:“有小半年了吧?在巷子口开了个医馆,叫‘墨仁堂’,医术好,心肠也好,咱们巷子里的人都夸呢!”
徐晖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心中那丝疑虑如雪花落地,悄然无声,却实实在在。
第274章 水生的期许
第二日,正月初一。
雪在凌晨时分停了。晨曦初露时,阳光破开云层,洒在厚厚的积雪上,反射出千万点晶莹璀璨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青石巷的孩子们早早就窜出家门,穿着臃肿的新棉袄,在巷子里堆雪人、打雪仗,欢快的笑声和尖叫声此起彼伏,打破了一夜的静谧。
墨仁堂照常开了门。
沈墨换了身崭新的月白色细棉长衫,外罩淡青色半臂。他坐在柜台后,面前摊开着一卷泛黄的医书,手中握着一支兼毫小楷,正不紧不慢地写着什么,那是他根据近日看诊心得整理的一些常见病症药方改良笔记。
巷子里的孩子们很快聚拢到医馆门口。他们知道,这位长得特别好看、说话特别温柔的沈大夫,特别大方。
“沈大夫新年好!”
“沈大夫恭喜发财!”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喊着吉祥话,一张张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沈墨,像一群等待投喂的雏鸟。
沈墨放下笔,抬头看向门口,眼中漾起真切的笑意。他从柜台下搬出一个沉甸甸的竹篓,掀开盖子,里面是满满一篓各式各样的糖食。
“排好队,一人一份,不许抢。”沈墨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孩子们立刻乖乖排成长队,眼巴巴看着沈墨用油纸熟练地包起糖食,一一分到他们手中。拿到糖的孩子欢天喜地地道谢,蹦蹦跳跳地跑开,很快巷子里便充满了甜丝丝的糖香和稚嫩的欢笑声。
“去玩吧,小心别摔着。”沈墨分完最后一包糖,看着孩子们跑远的背影,轻声叮嘱。
他在门口坐了一会儿,看着巷子里热闹的过年景象,张家门口,徐晖正陪着张大娘扫雪,母子俩不知说着什么,脸上都带着笑;几个妇人聚在巷口,一边择菜一边闲话,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更远处,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在湛蓝的天空下划出袅袅的痕迹。
一切都很安宁,很圆满。
是红尘里最寻常、也最珍贵的画面。
“沈大夫。”
身后传来陈水生的声音。沈墨回头,见陈水生不知何时来了,正站在医馆门口,脸上带着些犹豫踌躇的神色,双手在袖子里不安地搓着。
“水生哥?怎么没在家陪芸娘?”沈墨侧身让他进来,顺手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陈水生接过茶杯,在沈墨对面坐下,却没有喝,只是双手捧着暖手。他低着头,似乎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压抑不住的兴奋问道:
“沈大夫……您知道‘修仙者’吗?”
沈墨眉梢微动,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好奇:“修仙者?自然是听说过。怎么突然问这个?”
陈水生眼睛亮得惊人,“晖哥,就是我那刚回来的兄长,他就是修仙者!很厉害的那种!”
他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下,动作有些笨拙,却透着兴奋:“昨晚您走了以后,晖哥跟我们说了好多修仙界的事!他说他已经‘筑基’成功了!筑基啊!晖哥说,筑基之后就能活两百多岁,还能御剑飞行、施展法术……”
陈水生的语气里满是羡慕与向往,显然徐晖昨夜的讲述给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那门后是凡俗一生都无法触及的玄奇与浩瀚。
沈墨配合地露出惊讶的神情:“真的吗?怪不得我看令兄气度不凡,原来是仙门中人。真是失敬了。”
“是啊!”陈水生用力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双手捧着,递给沈墨,“晖哥还给了我这个,吃了之后我的腿能恢复得比正常人还好,以后干活更有力气!”
沈墨接过木盒。
是正宗的“回元丹”,以沈墨的眼光看,属于练气期丹药中的中上品,对于凡人而言已是难得的灵药,足以强健筋骨、补充元气,对陈水生腿伤的后续恢复大有裨益。
沈墨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叹:“这……这就是仙丹?果然非同凡响,光是闻着这药香,便觉得神清气爽。”
他将木盒递还给陈水生:“既然是仙药,水生哥就快些服下吧。徐兄一番心意,莫要辜负了。
陈水生却没接,反而将木盒往沈墨面前又推了推,憨厚的脸上写满诚恳:“沈大夫,这药……我想请您先看看。您医术高明,我想让您也见识见识仙家的灵药……而且,我、我有点怕……”
“怕?”沈墨挑眉。
“嗯,”陈水生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晖哥说这药吃了有好处,但我从没吃过仙丹……万一、万一我吃了有什么不对,或者药效太猛我受不住……沈大夫您懂医术,您先看看,我心里踏实。”
沈墨看着陈水生那双写满信任的眼睛,心中忽然有些触动。
沈墨接过木盒,重新打开,装作仔细端详的模样。他甚至还从抽屉里取出一枚打磨光滑的水晶放大镜,凑近丹丸,仔细地看。
半晌,沈墨才放下放大镜,将木盒盖好,递还给陈水生,脸上带着由衷的赞叹:
“好药。药性温和醇厚,其中蕴含的生机之力磅礴却又内敛,正合‘润物细无声’之理,最宜温养筋骨、补益元气。水生哥放心服用,绝不会对身体有损,反而大有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