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说着,他伸手轻轻按住徐栩的肩膀,将人稳稳按在石凳上坐下。
徐栩垂眸看向盘中,目光落在那两枚鸡蛋上,蛋壳已经被细细剥得干干净净,露出莹白光滑的蛋白。
昨夜一碗热汤面,今早剥壳的鸡蛋,桩桩件件,细致入微,无声的暖意顺着心口蔓延开来,稍稍驱散了他心中的不安。
他久久不动,黎一木略微皱了皱眉,问:“不合胃口?这是清清早上刚做的肉包。”
“不是。”徐栩摇摇头,抬眸,用一双红肿的眼望向逆光站在他身前的黎一木,“我还……还没洗漱。”
黎一木闻言,松了口气,松开了按在他双肩上的手,扬了扬下巴,“去吧。”
徐栩立刻起身,从过道过去水井,正要打水,却见井边已经放着一盆打好的水。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做的。
他咬了咬唇,撇开心中不适时的思想,快速地将自己收拾好,回去石桌旁拿起一个包子,小口咬了下去。
肉馅鲜香,面皮松软,热气入喉,熨帖了空荡荡的胃,也让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黎一木看着他慢慢吃着,确认他状态稍稳,才转身迈步,走向孟春澜的房间。
推门而入,屋内光线柔和,气息干净。
孟春澜安静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呼吸平稳,看上去有些虚弱。这些日子,一直是黎清清寸步不离守在这里照料,换药喂饭,打理得细致周全。
黎一木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站定,垂眸看着床上的人。
孟春澜面上血色寡淡,身上的外伤已好了大半,只是伤及内里,身子亏损严重,还不能起身下地,只能卧床静养。
黎一木静静看了片刻,确认无异常,又留意了床头的药碗与换下来的布巾,见一切妥当,才缓缓转身,打算出去继续安排行程。
他未曾察觉,就在自己转身的刹那,原本紧闭双眼、毫无动静的孟春澜,竟悄无声息地掀开了眼皮。
那双往日里带着几分呆傻懵懂的眸子,此刻一片清明沉静,再无半分混沌,眼底深处仿佛藏着惊涛骇浪,直直地落在黎一木离去的背影上。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黎清清端着一碗温热的稀粥推门进来。
她刚走到床边,便敏锐察觉到不对,俯身一看,见孟春澜已然睁眼,当即面露喜色。
她小心翼翼俯下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上孟春澜的额头,试了试温度,柔声说道:“还好还好,没再发热。”
说着,她将粥碗放在床头矮几上,动作轻柔地将孟春澜慢慢扶起来,往他上身后垫了一个她亲手缝制的棉软大枕头,让他靠坐得舒服些。
做完这些,她才端起粥碗,舀起一勺温热的米粥,吹凉了些,递到孟春澜唇边,语气温软:“来,慢些喝,这粥熬得软烂,好消化。”
她一心都在孟春澜身上,满心都是担忧与照料,丝毫没有留意到,此刻孟春澜看着她的眼神,早已不复往日呆傻时的纯粹清澈。
另一边,院中石桌旁,徐栩已经吃完了早饭。
黎一木从孟春澜房里出来,走到他面前,递过来一套素色布衣。料子是寻常粗布,样式简单,正是他少年时在山寨里常穿的衣物,不惹眼,也无贵气。
“换上这个。”黎一木语气平静,“去安庆人多眼杂,这身衣裳低调些,不容易引人注意。”
徐栩接过衣裳,指尖触到粗布的质感,心里清楚黎一木的用意。如今他确实得低调行事,方能避开风险。
他拿着衣裳回房,片刻后换好出来。布衣穿在身上,少了往日太傅之子的矜贵疏离,多了几分寻常百姓的烟火气,只是眉眼间清俊,依然扎眼。
黎一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合身妥帖,便点了点头,取了一顶草帽递给他:“戴上,遮住眉眼,更稳妥些。”
徐栩依言戴好,跟着黎一木出门,两人一前一后,沿着乡间小路,朝着安庆城的方向行去。
一路无话,快到安庆时,徐栩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打破了一路的寂静。
他抬眼看向走在身侧的黎一木,声音藏着一丝紧张:“我们……是要去找那个暗中打听我的人吗?”
黎一木脚步未停,闻言低下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沉静温和,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是。”
徐栩微微一怔,眼中露出几分疑惑,追问:“那我们去安庆做什么?”
黎一木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行走,晨光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语气平静却带着深意:“我们去书坊,去知徽书坊。”
话音落下,徐栩心头微微一颤,似乎有什么他一直忽视的东西,正如雨后春笋,从他脑海中冒出……
第86章 那两名官差像是假冒的
刚过安庆集市,沿街的酒旗迎风招展,挑担的货郎吆喝声此起彼伏。
可两人还未来得及喝碗茶,便察觉到几道若有似无的目光,如附骨之疽般缠了上来。
徐栩心中一凛,悄悄抬眼扫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不远处的一对中年夫妇身上。
那夫妇二人衣着朴素,脸上满是风尘之色,妇人眼底带着浓重的忧思,逢人便打听下落,口中念叨的,正是小曼的模样年岁,应该就是黎清清所说寻亲夫妇。
古怪的是,夫妇身旁跟着两名身着官差服饰的男子,腰挎佩刀,面色冷硬,看似随行帮衬,实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往来行人,更像是在监视什么。
更让徐栩生疑的是,自到了安庆,这伙人便不远不近地跟着,视线屡屡掠过自己与黎一木,像是终于蹲点到了久等的人。
不过徐栩发现,他们的视线一直紧盯走在前面的黎一木,似乎并未发现自己。
很明显,黎一木也发现了这一点。二人眼神交汇,立刻心领神会。
黎一木一时半会儿根本脱不开身,徐栩便干脆收敛气息,将自己化作人群里最不起眼的影子,垂着头,脚步放轻,很快便将自己隐没在人群里。
日头渐渐爬高,走了大半晌路,徐栩喉咙干得发疼,唇瓣都泛起了干裂的细纹。
他瞥见街角有家茶摊,摆着粗瓷茶碗,摊主正忙着给客人添水,便想去讨碗水喝。
刚走出几步,迎面便撞来身穿黑衣的年轻男子。两人步履匆匆,气息肃杀,像是有急事在身。
徐栩心头一紧,下意识低下头,抬手将头上的草帽往下压了压,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光洁的下颌。
“对不住,对不住!”其中一人撞得徐栩踉跄了半步,随口敷衍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急躁,便要继续往前走。
徐栩攥紧了袖中手指,没应声,也没抬头,只侧身往旁让了让,示意两人先行。
待与两人擦肩的瞬间,他耳力极好,清晰地捕捉到两人压低的交谈声。
“哥,荆山那地方山势险峻,林深路杂,实在不好进入啊!”一人的声音里满是气急败坏,带着几分焦躁。
另一人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狠戾:“慌什么?之前抓了个女人?让那女人在前头带路,还怕找不到路?”
话音落下,他忽然脚步一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向徐栩的背影,语气带着几分迟疑,“这人的背影,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徐栩浑身一僵,如遭雷击,脚步险些停住。
抓了个女人?十有八九是荆山的村民!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翻涌,心头的不安瞬间放大,他顾不上口渴,只想立刻找到黎一木,将此事告知于他。
徐栩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脚步匆匆转身,便要折返去找黎一木。
可刚走出两步,一道黑影骤然从旁边的窄巷里窜出,一只带着热气的大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口鼻,力道大到让他发不出半点声响。
徐栩猝不及防,浑身紧绷,下意识便要挣扎,手脚并用地想要挣脱束缚,心中警铃大作,以为是遇到了那伙黑衣人的同伙。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熟悉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带着几分安抚:“是我。”
是黎一木!
徐栩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下来,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黎一木揽着他的腰身,半拖半扶地带着他闪身躲进旁边的土墙阴影之后,动作利落,悄无声息地避开了街上行人的视线。
两人刚藏好,那两个黑衣男子便急匆匆地从巷口跑过,脚步杂乱,口中还在低声咒骂。
两人一路往前,片刻后便消失在了人流深处,只留下几句气急败坏的抱怨声渐渐消散在风中。
徐栩瞪圆了一双眼睛,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心脏还在胸腔里砰砰狂跳,后怕之余,更多的是对那被抓女子的担忧。
他猛地转过身,伸手一把攥住黎一木的手腕,指尖微微发颤,嘴唇动了动,急切地想要开口说话,可太过慌乱,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满眼焦急地望着黎一木。
黎一木察觉到他的不安,低头,下颌轻轻贴着他的太阳穴,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的耳畔,声音低沉温柔:“我听到了,我知道了,别怕,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