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徐栩捏着那封信,只觉纸张冰凉刺骨。
他抬眼看向柳伶,对方眼中满是惶恐与真诚,不似作假。
“公子若是仍不信,届时只需在太傅回府必经之路等候,便知我所言真假。”柳伶急急说道。
徐栩沉默片刻,将信收好,对着她点头:“我知道了。你且先回去。”
柳伶见他肯信,心中松了口气,含泪对他行了一礼,重新戴上帷幔,匆匆推门离去。
雅间内只剩徐栩一人,油灯光影晃动,映得他脸色阴晴不定。
今夜上元灯节,满城繁华,背地里却藏着这般杀机算计。
他不再多留,快步下楼走出茶楼。
刚到街口,一道身影便急匆匆奔来,正是莫知著。
“栩栩!你跑哪儿去了?”莫知著气喘吁吁,额头上渗着细汗,大冬天竟跑得脸颊发烫,一脸惊魂未定,“我一回头你就不见了,这么多人,我还以为你走丢了,吓死我了。”
他手中紧紧攥着两盏许愿灯,灯纸洁白,其中一盏上,已然提笔写了两个小字:“徐栩”。
那是他藏了满心的念想,只敢借着灯愿,悄悄写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徐栩并未察觉,抬头看着他满脸担忧、急得鼻尖发红的模样,心中感到一丝歉意。
“我还有急事,必须立刻回去。”徐栩眉头紧锁,语气急促,“你也别在外逗留太久,早些回家。”
不等莫知著再说什么,徐栩已转身,快步汇入人流,背影很快消失在灯火深处。
莫知著僵在原地,手中还提着那两盏灯。
风一吹,灯纸轻轻晃动,那写在角落的“徐栩”二字,在满城灯火之下,微弱得近乎渺小。
仿佛他藏了这么多年的心意,从一开始,就注定无人看见,一辈子都无法宣之于口。
第68章 寒街刀影,雪藏腥(回忆章)
徐栩辞别莫知著,一路疾行,不敢有半分耽搁。
上元夜的热闹渐渐被深夜的寒凉取代,街边灯火稀疏了不少,行人也稀稀落落,只剩风卷着残灯碎纸,在街角打转。
他没有回太傅府,而是绕了个弯,先去了长河湾,出手阔绰地让人找了几个江湖好手,然后带着人直奔父亲回府必经的那条僻静长街。
街道不宽,两侧高墙耸立,巷陌交错,实在是埋伏刺杀的绝佳之地。
徐栩寻了一处隐在阴影里的角门后藏好,屏气凝神,静静等候。
夜风吹在身上,刺骨的冷。
徐栩拢了拢衣襟,心头焦躁不已,一颗心悬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
不知等了多久,远处终于传来马蹄与车轮碾地的声响。
徐栩心头一紧,下意识缩了缩身子,从墙角缝隙里望去,正是自家那辆熟悉的青帷马车,沉稳地缓缓行来。
驾车的是府中跟随父亲多年、一向待他亲厚温和的管家徐征。
平日里,徐征总是一身素色长衫,眉眼温厚,说话轻声细语,打理府中上下井井有条,待他更是如亲侄一般,时常塞给他一些点心玩意儿。
在徐栩心里,这位管家叔叔便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儒雅文人,连重话都极少说。
马车行至街心,速度渐渐放缓。
便在这一刻,异变陡生。
两侧高墙之上,骤然跃下数十道黑影。
黑衣人蒙着面,身着劲装,手持利刃,动作利落迅猛,一看便是经过严苛训练的死士。他们一声不吭,如同鬼魅般窜出,寒光凛冽的剑锋直指马车,杀气瞬间充斥整条长街。
徐栩躲在暗处,呼吸骤然一滞。
心头的慌张瞬间冲到顶门,浑身血液都像是冻住了一般。
眼前情形,竟与他偶然听过的江湖刺杀毫无分别。
无数黑衣人合围而来,剑影森森,眼看就要将马车团团围住。
徐栩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脑中一片空白,只想着父亲在车内,手无寸铁,该如何是好。
可就在他要挥手示意请来的几人出手时,下一幕,却彻底颠覆了他所有认知。
一直端坐马车前的徐征,身形骤然一动。
只见他手腕翻转,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柄宽厚长刀,刀身漆黑,出鞘时竟无半分声响。往日温和的眉眼瞬间冷厉如冰,周身气势骤变,哪里还有半分儒雅管家的模样,分明是久经杀场的铁血高手。
长刀横扫,破空生风。
冲在最前的两名黑衣人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被刀锋扫中,应声倒地。
徐征身形稳坐车厢前,以一敌十,却丝毫不落下风。
刀招狠辣干脆,招招致命,劈、扫、刺、挡,行云流水,每一刀落下都必有一人倒地。
鲜血溅飞,却偏偏沾不上他的衣袍,更沾不上那柄长刀。
刀身在深夜的微光下泛着冷冽寒光,一闪而过,恰好晃过躲在暗处的徐栩的眉眼。
刺眼,又慑人。
徐栩僵在原地,目瞪口呆,整个人都懵了。
那个平日里会笑着叮嘱他添衣、替他隐瞒晚归、给他留着热汤的温柔叔叔,此刻如同自地狱归来的杀神,立于长街之上,刀光起落间,人身如草芥。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徐征的招式,只听见连绵短促的闷哼与利刃入肉的声响。
不过瞬息之间,数十名黑衣人竟尽数被放倒在地,无一人能靠近马车半步。
徐栩捂着唇的手微微颤抖,惊得连呼吸都忘了。
藏于暗处的江湖好手面面相觑。似乎在想:有这般高手在,还请他们来?
不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街道两侧又迅速涌出一批身着素色劲装的护卫,行动整齐划一,沉默利落。
他们拖起地上昏迷或毙命的黑衣人,擦拭地面血迹,清理打斗痕迹,不过片刻,便将方才刀光剑影、血腥四溅的长街收拾得干干净净。
整个过程,无人说话,快得如同一场幻觉。
徐征收刀入怀,周身杀气瞬间敛去,又恢复成那副沉稳温和的模样,仿佛刚才浴血搏杀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轻抖缰绳,马蹄再起,青帷马车平稳如初,缓缓驶离长街,消失在夜色深处。
直到马车彻底不见,徐栩才缓缓松开手,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双腿有些发软,扶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多年来的认知被生生打碎,父亲看似文弱,身边竟暗藏如此高手;府中看似平静无波,背地里竟布着这般护卫力量。
他一直以为自己身在太傅府,知晓一切,如今才明白,自己不过是活在温室里,对父亲、对家族深处的隐秘,一无所知。
他定了定神,正要遣散众人离开,远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徐栩心头一凛,再次缩回暗处。
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之人锦衣玉带,面容骄纵,正是柳家嫡子柳世锋。
他勒住马缰,环顾空荡荡的长街,眉头紧锁,语气不耐:“人呢?不是让他们在此处动手吗?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
身后随从面面相觑,低声回道:“公子,属下也不知,应当是按计划埋伏在此才对。”
“一群废物。”柳世锋低骂一声,脸色阴沉,“难不成那些狗东西临阵脱逃,没来?”
话音刚落,一名随从翻身下马,蹲在地上仔细查看,指尖在地面轻轻一抹,脸色骤变,慌忙起身回话:“公子!您看,有血迹!”
柳世锋脸色一变,立刻下马走近。
地面虽被清理过,可角落缝隙里仍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暗红,在夜色里格外刺目。
“失手了……”随从声音发颤,“布置得如此周密,竟然失手了……”
“不可能!”柳世锋猛地抬头,语气难以置信,“我找的都是江湖上顶尖好手, 天衣无缝。徐云清一介文官,手无缚鸡之力,即便身边有护卫,怎么可能挡得下来?”
话说到一半,他骤然顿住。
目光落在那一丝血迹上,又望向空荡荡的长街,方才打斗痕迹被清理得太过干净,寻常人根本做不到这般利落。
柳世锋牙关紧咬,神色阴鸷可怖,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看来……徐云清身边,藏着高手。”
他本想借着刺杀,上演一出英雄救太傅的戏码,牢牢拿捏徐家,如今计划落空,一切算计都打了水漂,心头恨意与不甘交织,却又无可奈何。
“走!”
柳世锋狠狠一甩衣袖,翻身上马,带着一众随从,气急败坏地离去。
长街再次恢复寂静。
风一吹,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气扑面而来,钻入鼻腔,刺鼻又阴冷。
徐栩独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抬头望向夜空,不知何时,竟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冰凉的雪花落在脸颊,微微发凉。
一片、两片,缓缓落在地面,落在那残留着血腥气的街道上,渐渐覆盖住暗沉的痕迹。
雪落无声,一点点将深夜的罪恶与杀机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