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这话里的暗示已然十分明显,几乎是将满心在意与偏宠摆到了明面上。
  换作旁人,或许早已听出其中深意,可徐栩迟钝,脚步未停,语气平淡:“那是你自己的事,我又没拦着你成亲。等你日后成了亲,自然就不会总黏着我了。”
  莫知著望着他毫无波澜的侧脸,心头轻轻一叹,眼底掠过一丝黯然,终究没有再戳破,只将那点未说出口的心思压了下去。
  两人沉默着往前走了几步,夜空之上,已有不少人放飞了许愿灯,点点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在墨色天幕上缓缓飘远,温柔又浪漫。
  莫知著仰头望着漫天灯火,心头微动,转头看向徐栩:“今夜灯景这般好,不如你我也买两盏许愿灯,各自许个愿吧。”
  徐栩当即嗤笑一声,斜睨他一眼,满脸不屑:“你几岁了,还信这些虚无缥缈的玩意儿?不过是商家哄骗钱财的把戏。”
  “不过是图个佳节吉利,讨个好彩头罢了。”莫知著笑着拉了拉他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央求,“别扫兴,你就在此处等着,切莫乱走,我去前边摊位买灯,很快便回来。”
  不等徐栩再次拒绝,莫知著已转身挤进熙攘人群,朝着前方灯火最密集的花灯摊子走去。
  徐栩无奈,只得站在原地等候。
  身边人潮涌动,欢声笑语不断,他独自一人立在灯影之下,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自前两日徐云清与他提起续弦之事的画面,便搅得他心头烦躁不已,眉心紧紧拧起,连周遭的热闹都觉得刺耳。
  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人群的喧嚣,目光落在远处的河面上,正出神间,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朝着他走了过来。
  来人是一位年轻女子,身着浅碧色罗裙,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草纹样,头上戴着一层轻薄的素色帷幔,遮住了整张容颜。
  她行走间步履轻盈,身姿窈窕,在喧闹拥挤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安静温婉,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女子径直走到徐栩面前,停下脚步,隔着一层朦胧帷幔,静静望向他,轻声唤道:“徐公子。”
  声音轻柔婉转,很是动听。
  徐栩骤然回神,抬眸看向眼前之人,眉头微微皱起。
  他在京中相识的世家子弟、闺阁贵女不在少数,可这声音、这身影,却十分陌生,他在脑海中快速回想了一遍,确定自己从未与此人有过交集,当下语气带着几分疏离与疑惑:
  “姑娘是?在下似乎并不认识你。”
  女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静地站在他面前,夜风轻轻拂过,掀起帷幔一角,隐约可见一抹沉静的眉眼。
  周遭人声鼎沸,灯火璀璨,两人之间却莫名生出一段安静的空隙。
  片刻之后,女子才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却清晰地传入徐栩耳中,“我是柳伶。”
  徐栩心头猛地一滞。
  柳伶。
  这个名字,他近日听得太多,早已刻进心里,带着挥之不去的烦躁与抵触。
  女子顿了顿,继续说道:“户部尚书府的庶女,也就是……即将嫁入太傅府,与你父亲成婚的那个人。”
  一句话落下,徐栩脸上那点散漫淡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错愕与冷意。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与这位未来的“后娘”,年纪尚且比他还要小上一岁的女子,竟会在这样喧闹繁华的上元夜,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找上他。
  灯火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得他眼底情绪复杂难辨。惊讶、意外、抵触,交织在一起。
  眼前这女子隔着帷幔,看不清神情,只那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立在满城灯火之中,安静得近乎诡异。
  而徐栩站在原地,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清晰浓烈。
  他隐约觉得,这场看似偶然的相遇,绝非巧合。
  更像是一场,早有预谋的找上门来。
  第67章 求公子帮帮我(回忆章)
  柳伶立在灯影之下,轻声开口,自报了身份。
  周遭人声鼎沸,笑语喧天,那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像一块冰石投进徐栩心湖,激起一阵波澜。
  她微微侧身,让出一侧,声音压得更低:“徐公子,我有要事相告,此处人多眼杂,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徐栩下意识抬眼望去,人群另一端,莫知著正挤在花灯摊前认真挑选,指尖摩挲着灯纸,模样专注。他收回目光,对着眼前女子略一拱手,语气平淡却不失礼数:“姑娘请。”
  两人一前一后,避开拥挤人流,往街边一处茶楼走去。茶楼虽也热闹,却到底比大街上清净许多,徐栩随手要了间二楼雅间,推门入内,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房门一关,室内只剩一盏油灯微光摇曳,暖意裹着淡淡茶香,与外头的灯火喧嚣隔成两个世界。
  柳伶站在门边,迟疑片刻,抬手缓缓取下头上帷幔。
  随着薄纱滑落,一张容颜落入徐栩眼中。
  她生得极标致,眉如远山,唇似点樱,鼻梁秀挺,单看半张脸,已是难得的清丽佳人。可左侧眉眼至脸颊,却覆着一大片暗红色胎记,色泽浓艳,几乎盖住了左眼大半轮廓,硬生生破坏了整张脸的和谐,显得有几分刺目。
  徐栩一时没忍住,微微怔住。
  柳伶将他神色尽收眼底,指尖微微蜷缩,下意识侧过脸,带着几分自嘲与窘迫,轻声问:“是不是吓到公子了?”
  “没有。”徐栩立刻回神,轻轻摇头,语气诚恳,“只是有些意外,并无他意。”
  柳伶低低苦笑一声,眼底掠过一抹黯然:“公子不必宽慰我,人人见了我这张脸,皆是这般神情。想来公子也在震惊,日后要成为你小娘的人,竟生得这般丑陋不堪吧。”
  “姑娘此言差矣。”徐栩眉头微蹙,语气认真,“容貌受之父母,何必如此妄自菲薄。依我看,这并非丑陋,反倒像是天边红霞落于脸上,老天爷偏爱,才独独给姑娘绘了这般印记。”
  这话出乎柳伶意料,她猛地抬眸看向徐栩,眼中满是惊愕。
  自她懂事起,旁人要么避之不及,要么暗地嘲讽,“丑八怪”、“不祥之人”的议论从未断过。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般温和的言语形容她的胎记,甚至将那难堪印记比作红霞。
  眼前这位京城闻名的太傅公子,与传言中那个骄纵跋扈、顽劣不堪的纨绔子弟,实在相去甚远。
  她怔怔开口:“久闻徐公子大名,京中人人都说你不学无术,任性妄为,是个难管教的纨绔。今日一见,才知传言当真是不可信。”
  徐栩对这些评价早已麻木,懒得辩解,径直开口:“姑娘特意寻我,不是为了评说传言吧?有何事不妨直说。”
  柳伶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方才那点错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为难与苦楚。
  她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贝齿轻咬下唇,犹豫再三,像是下定了极大决心。
  下一瞬,她猛地转身,对着徐栩屈膝俯身,直直跪了下去。
  “求公子,帮帮我!”
  这一下猝不及防,徐栩惊得立刻起身,伸手去扶:“姑娘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你我如今这般身份,如此岂不是折煞我?”
  他伸手托住她手肘,用力将人扶起。柳伶身子微微颤抖,眼眶一红,泪珠便顺着脸颊滚落,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公子,这世上,如今只有你能帮我了。”
  徐栩看着她落泪,心下微乱,沉声开口:“你且先说清楚,到底是何事?”
  柳伶吸了吸鼻子,哽咽着道出隐情:“我……我早已心有所属,并非自愿要嫁入太傅府。是父亲与主母逼迫,他们强行定下这门亲事,我根本无力反抗。”
  “啊?”
  “我的心上人是府中一个奴仆。”柳伶声音发颤,“他们知道后,便把他抓了起来,生死不知。不仅如此,我生母早逝,他们连我母亲的骨灰都扣着,以此要挟我。若我不答应出嫁,便永远不让我母亲入土为安。”
  徐栩眉头越皱越紧。
  他虽知柳家风骨不怎么样,却没想到竟卑劣至此,用骨灰与人命要挟一个弱女子。
  “他们逼我嫁入徐家,根本不是为了两家交好。”柳伶抬眸,眼中满是惊惧与恳切,“他们是要我做内线,在太傅府当眼线,监视徐太傅一举一动,日后在朝堂之上,好助柳尚书拿捏徐家。”
  徐栩心头一沉。
  原来这场联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算计。
  “我凭什么信你?”他语气冷了几分,不肯轻易轻信。
  柳伶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封封了蜡的书信,双手递过去:“公子若不信,可看这个。这是我冒死从父亲书房偷出来的。他们计划周密,今夜,太傅大人回府途中,会遭遇杀手伏击。”
  徐栩心头猛地一震。
  “待太傅陷入险境,我嫡长兄便会带人恰好出现,出手相救。”柳伶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如此一来,太傅便欠了柳家一个天大的人情。往后这婚事、朝堂之上,徐家便再难与柳家撇清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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