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气氛实在怪异。
  待威哥与阿杨卸完东西离去,徐栩终于忍不住拉住小曼衣袖,压低声音问:“小曼姐,阿杨哥这是怎么了?”
  小曼望着两人消失的拐角,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闷闷的:“闹脾气罢了,别理他。”
  说罢,她脸上的浅淡笑意尽数敛去,神色忽然变得认真而郑重,望着徐栩一字一句道:“小栩,有件事我必须同你说。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徐栩猛地一怔,脱口而出:“啊?”
  “清清在城里开了间铺子,这事你是知道的。”小曼垂眸,指尖微微攥紧,声音轻了几分,“她前些日子捎信回来,说城里有人在寻找失散多年的女儿。我自小是孤女,记事起便一个人颠沛流离,从来不知道亲生父母长什么样子……”
  徐栩心头一紧,瞬间明白了:“你们怀疑,那寻亲的人,或许是你的亲人?”
  小曼抬眼,眸底浮起一丝期盼:“清清这次回来,便是为了带我一同去看看。万一是呢?总不能连自己的根在哪里都不清楚。”
  “那阿杨哥会陪你一起去吗?”徐栩下意识问。
  小曼轻轻摇头:“荆山这边琐事多,他爹身子又不好,阿杨离不开。我只和清清一起去,什么时候能回来,我自己也不知道。他去不了。”
  徐栩眉头瞬间拧紧,满脸担忧:“你们两个女子独自进城,人生地不熟,实在太过冒险。不如再等等,我还有两个月便要回京城,到时我托人帮你细细寻访,一定比你们贸然前去稳妥。”
  小曼却轻轻打断他:“小栩,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和清清已经商定好了,不想再等。”
  徐栩仍不死心,追问道:“黎一木他……也同意你这样走?”
  “一哥没有反对。”小曼轻声道。
  没有反对,便是默认同意。
  可即便如此,徐栩依旧放心不下两个姑娘独自远行。
  “明日阿杨会送我和清清出荆山,到了安庆我们便租马车,一路会小心的。”小曼柔声安抚,“你别担心,我们又不是第一次出门,懂得照顾自己。”
  顿了顿,她又补充:“对了,雁回姐大概也会跟我们一道走。”
  徐栩满心都系在小曼此行的安危上,压根没留意穆雁回同行这句话,只惊声道:“明天就走?怎么这么急?”
  “事不宜迟,早去一日,便多一分希望。”小曼勉强笑了笑,可神色很快又黯淡下去,“其实我们倒没什么,就是是孟春澜……”
  徐栩一怔。
  “他疯疯癫癫的,就认清清一个人。”小曼轻声叹息,“上次清清被一哥送走,过年都没能回来,那傻子天天守在坪地上等,风雨无阻,就那么痴痴望着学堂。如今好不容易把人盼回来了,没相处几天又要分开,我怕他……”
  徐栩默然。
  原来孟春澜日日守在这里,是在痴痴等一个归期不定的人。
  小曼姐要离开,阿杨哥这样的正常人都难过得闹起脾气,要是春澜哥知道清清姐……
  他怕是会以为,清清姐这一走,又是不要他了,又要像从前那样,把他一个人丢下,遥遥无期地等。
  一念及此,徐栩心口微微发闷。
  他正沉在这纷乱思绪里,坪地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呼喊,声音带着哭腔,由远及近地撞过来。
  “小栩!小曼!不好了!阿澜不见了!”
  第45章 傻子被无赖带走了
  “小栩!小曼!不好了——啊澜他不见了!”
  黎清清冲进来时鬓发散乱,眼眶通红,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小曼心头一紧,当即站起身,有些眩晕:“怎么回事呀清清?什么时候不见的?”
  “就、就方才不久……”黎清清喘着气,话都说不连贯,“我让他去水井边担两桶水,他应得好好的,可这一去就没了踪影。我左等右等不见人,心里慌得厉害,便寻了过去……”
  小曼脸色瞬间发白,下意识地往不好的方面想。
  也不能怪她多想,荆山每年都会有个别不听话的孩子到河里、井里去玩溺水身亡……
  “不会是……不会是不小心失足落水了吧?”
  小曼这话一出,徐栩觉得连空气都像是凉了几分,有些后背发凉。
  黎清清却用力摇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我去井边找过了,水桶还在原地,人却不在。周遭也都看了,没有落水的痕迹……”
  徐栩心头猛地一沉。
  他一边快步跟着两人往外走,一边压着声追问:“清清姐,你今天是不是同春澜哥说过,你要与小曼姐一同离开荆山去城里的事?”
  黎清清脚步一顿,泪水更凶。
  “是……我同他说了。”她声音哽咽,几乎难以成句,“我想着总要同他交代一声,免得他日后寻我不见要着急。可你也知道,他心智不同于常人,我只刚提了一句要走,他整个人就不对劲了……”
  徐栩瞬间明白了。
  孟春澜疯疯癫癫,却把黎清清看得比性命还重。一听她要走,必定是受了极大刺激……可也不对啊,如果他觉得清清姐抛弃他,不应该是缠着清清姐闹、甚至是寸步不离就怕她走吗?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见了?
  就怕是非他自己意愿……
  想起从前在京城看到那些富家子弟欺辱街头流浪汉的情景,徐栩有些忧心。
  他当即立定,沉声道:“分头找吧。”
  徐栩看向黎清清与小曼,又补了一句:“清清姐小曼姐,你们一起,单独行动我不放心。你们往东边竹林与田埂那边寻,我往西边寨尾、荒宅一带找。切记,千万不要一个人乱走。”
  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黎清清和小曼连忙点头,结伴匆匆朝着东边而去。
  徐栩则转身就跑,很快就扎进寨中曲折的小路。
  荆山上的寨子很大,房屋也是分散错落,可家家户户彼此相熟。
  徐栩来了四个月有余,大家虽然不熟,但是也听说过这号京城来的娇生惯养的人物。
  他一路逢人便问,有没有见到孟春澜。可接连问了十数人,无论是晒谷的妇人、退林返耕正在锄地的汉子,都纷纷摇头,说不曾见到。
  天光被云层压得发暗,风也凉了起来,是变天的迹象。
  徐栩越找心里越不安,脚步也越来越快。
  寨中能藏人的地方很多,徐栩还不能认全,只能找些他猜测孟春澜会去的地方。可他几乎走遍了大半个寨子,从晒谷场到柴房,从磨盘边到山脚下,都不见孟春澜的半分身影。
  就在他问过一位正挑粪淋菜的妇人,得到的是再次失望的结果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怯生生的呼唤。
  “徐、徐公子……请留步。”
  徐栩回头定睛一看,竟然是他许久未见的老黎伯。
  老黎伯躲在一个牛栏后面探着头朝他招手,神色慌张,像是有什么话憋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老黎伯!”徐栩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急切。“您有事儿吗?我还有急事儿……”
  老黎伯左右张望了一圈,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明显的怯畏,颤声道:“我、我方才在见着那个傻子……被寨里那个泼皮拽着往西边去了。”
  泼皮?怎么又冒出个泼皮?
  徐栩眉头一紧:“西边?可是寨尾那片荒宅?”
  “正是那处凶宅啊!”老黎伯声音发颤,说起那屋子便面露惧色,“那屋子早年间出过灭门惨事,儿媳与公爹不清不楚,被儿子撞破,那儿子一时红了眼,提刀杀了满门,一家老小全都死在里头,怨气重得很,平日里连我们本地人都绕着走,谁敢靠近啊!”
  他顿了顿,又忧心忡忡地补了句:“还有,那泼皮是出了名的烂赌鬼,欠了一屁股债,心术不正,此番把人带走,准没安什么好心,绝不会放什么好屁。我刚才听见你在找那傻子,指不定就是被他弄到那里面了。”
  徐栩心中一疑,脱口而出:“可春澜哥心智糊涂,身上也无半分银钱,那人绑他作甚?”
  老黎伯摇摇头,也是一脸不解:“这我就不知了,只亲眼见着是往那凶宅去的。徐公子,那地方邪性得很,你千万小心。你……你可别说是我说的啊!”
  “好,多谢黎伯告知,大恩铭记在心。”徐栩郑重拱手道谢,不敢多耽搁,转身便朝着寨尾那处荒废凶宅跑去。
  直到他行至寨子最西头,一处早已荒废多年的破屋前,脚步才猛地顿住。
  这屋子不知空置了多少个年头,院墙塌了大半,屋顶漏着天,黑沉沉的木梁歪歪斜斜地悬着,像是随时会砸下来。
  徐栩歪着头往里看了看。
  门板半敞着,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暗,墙角爬满枯藤与蛛网,风一吹过,枯枝簌簌作响,带着一股腐朽潮湿的霉味,阴森得让人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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