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穆雁回僵在原地,气得浑身发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胸口剧烈起伏,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只觉得难堪又憋屈。
  她猛地一转头,目光扫过过道拐角,却骤然顿住。
  黎予安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安安静静,一双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像是已经看了许久。
  穆雁回神色瞬间一变,压下戾气,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柔笑意,缓步走过去,在安安面前蹲下身。
  她放轻声音,语气温柔却字字带刺:“安安,你要记牢了,下次千万不能跟坏人随便乱跑,知道吗?”
  黎予安抿着唇,没说话。
  “万一他是故意把你丢在山上,不管你了呢?”穆雁回继续诱导,“你昨天受了那么大惊吓,夜里又睡得不安稳,爹爹娘亲有多担心你,你看不见吗?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你让爹爹,让我……我们往后可怎么活?”
  她字字句句都在把徐栩往“坏人”“居心叵测”上引,试图让安安彻底疏远徐栩。
  以往安安总是对她言听计从,可这一次,小姑娘望着她,沉默了片刻,小身子微微挺直,像是攒足了许久的勇气,轻轻开口:“可是……徐栩哥哥不是故意的。”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穆雁回脸上的温柔瞬间僵住,随即板起脸,语气沉了下来:“他是坏人,你年纪小不懂,他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黎予安轻轻摇了摇头。
  “我是你娘亲,”穆雁回声音拔高几分,带着几分质问与伤心,“我说的话你都不信了?我疼你护你这么多年,他才来这里多久?半年都不到,难道你宁愿信他,也不信我?”
  安安低下头,手指紧紧搅着衣角,眼眶微微发红,却依旧固执地没应声。
  穆雁回见状,心头更恼,却不肯罢休,非要逼出她一句认可。
  她微微垂眸,再抬眼时,眼底已经泛起一层水光,语气凄楚:“安安,你上次明明和我说,我不喜欢的人,你也不喜欢。难道那些话,都是骗我的吗?你真的太让我伤心了。”
  看着穆雁回眼眶泛红、一副受伤至极的模样,安安瞬间慌了神。
  她从前最依赖穆雁回,最怕的就是她生气,更怕她伤心。此刻见她这般,小姑娘心下一紧,下意识便脱口而出:“不是骗人的……”
  话一出口,安安便低下了头,小肩膀微微耷拉下去,嘴角紧紧抿着,心里又酸又涩,堵得难受。
  穆雁回见她终于松口,脸上才缓缓恢复笑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语气又柔了下来:“这才是乖孩子。记住,往后离他远一些,免得被人带坏了。”
  安安没再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一颗小脑袋垂得更低,眼底泛起一层水光,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不远处,刚折返回来取东西的徐栩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站在廊下阴影里,没有出声,只静静看着那个小小的、委屈的身影,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黎清清也跟着停住脚步,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话,大人争得面红耳赤,未必是真;可孩子一句违心的谎话,却藏着最真切的为难与难过。
  第44章 小栩夫子课堂开课啦
  徐栩立在廊下,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衣襟,心尖像悬着片轻羽,晃晃悠悠落不踏实。
  今日是他生平头一回做夫子,那份紧张竟比当年在公主府被长公主骤然传召时还要浓烈几分。
  他终究没忍住,轻手轻脚绕去了厨房。
  灶边水缸清亮,恰好能照见人影。
  徐栩猫着腰,对着水面一遍又一遍梳理束发的素色绸带,额前碎发拢了又拢,生怕有半丝凌乱。
  一旁洗菜的大娘瞧着他这副郑重又局促的模样,忍不住搁下菜篮子笑出声:“行了行了,再理就要梳得发亮咯!你这模样气度,比城里那些摇头晃脑的秀才还要周正,学问又好,孩子们见了定然欢喜。”
  徐栩被说得耳根一热,讪讪收回手,又低头抻了抻身上浆洗得平整服帖的浅青布衫,连袖口一道极浅的褶皱都细细捋直,这才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如同要赴险一般的神情,小声嘀咕:“……我去了。”
  步子迈得稳,心却跳得急。
  走到学堂门口,他悄悄摊开手心,早已浸出一层薄汗,忙在衣摆上快速蹭了蹭,屏住呼吸,轻轻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
  “吱呀——”
  门轴轻响,屋内原本叽叽喳喳的喧闹声骤然停歇,十几双圆溜溜、亮晶晶的眼睛齐刷刷朝他望来。
  元媛、东园几个常跟着他玩闹的孩子眼中满是熟稔的欢喜,其余孩童也满是好奇,看得徐栩一时语塞,先前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的开场白,堵在舌尖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夫、夫子好——”
  不知哪个脆生生的小嗓子先开了口,紧接着,满屋子孩童齐声呼应,稚嫩又清亮的声音撞在窗棂上,瞬间吹散了徐栩大半局促。
  他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温和沉稳,走到案后坐下,指尖轻叩桌面:“今日不念书,也不写字,咱们画画。你们想画些什么?”
  这话一出,屋子又热闹起来。
  “画兔子!”
  “画小鸟!”
  “画大老虎!”
  孩童们七嘴八舌,答案五花八门。
  徐栩随手点了个坐得最端正的小娃,那孩子立刻挺起胸膛,兴高采烈地喊:“我想画小鸡!家里养了好多!”
  “好,那今日咱们就画公鸡。”
  徐栩顺势接话,与孩子们聊了起来,“你们日日看着家里的鸡,可仔细瞧过它的模样?鸡冠是什么样子,尾巴又是怎么翘的?”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抢着回答,小身子坐得笔直,小手紧紧攥着炭笔,满眼期待地望着他。
  这些炭笔因学堂经费有限,都是黎一木亲手烧制的,质地倒也算顺手,只是画久了,指尖难免沾得漆黑。
  徐栩执起炭笔,正要在麻纸上落笔画轮廓,手腕却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头一笔便歪了些许。
  他耳尖瞬间泛红,轻咳一声掩饰窘迫:“莫急,画画最讲究心平气和,咱们一笔一笔慢慢来。”
  他刻意放慢动作,细细勾勒鸡的头冠、尖喙、羽翼与利爪,每画一处便停下讲解,还绕着课桌挨个俯身指点。
  有年纪太小的孩子握不住笔,一用力竟把薄纸戳破了,望着破洞眼圈瞬间泛红。
  徐栩见状,忙柔声安抚,另取一张新纸覆上,自己掌心裹着那只软乎乎的小手,带着他轻轻运笔:“不急,咱们轻一点,你看,威风的公鸡不就出来了?”
  有孩子画得四不像,把鸡画成圆滚滚的毛团子,仰着小脸一脸求夸奖的模样。徐栩非但不嘲笑,反倒认真点头:“形虽不似,却极有童趣,可爱得很。”
  还有调皮小子故意给鸡画了三只脚,徐栩也耐着性子蹲在他身边,指着自己画的图样,一点点讲解腿脚的姿态,从头到尾没有半分不耐烦。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浅青衣衫被照得柔和温润,清俊眉眼间尽是耐心温柔。
  先前的紧张与窘迫,在孩童们天真烂漫的笑语里一点点消散,连失误都成了课间小小的趣味。
  不多时,每张纸上都卧着一只形态各异的鸡,教室里满是欢喜的叫嚷。
  待到课业结束,孩子们簇拥在他身边道谢,才蹦蹦跳跳地跑出学堂。
  徐栩缓缓站直身子,只觉后背已浸出一层薄汗,摊开手心,依旧一片濡湿,指尖还微微发麻。
  刚走出学堂,厨房大娘便笑着迎上来,递来一碗凉白开:“小栩夫子当得真好,孩子们都围着你不肯走呢。”
  小曼也站在一旁,眉眼弯弯:“是啊,我在外面听着,里头热闹又有序,一点不乱。”
  徐栩接过水碗大口喝下,才稍稍平复心绪,却仍忍不住懊恼摇头:“不行,我实在太紧张了,方才落笔都在发抖,险些连话都说不顺,算不上好。”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车轮碾过坪地的声响。
  徐栩抬眼望去,只见两名男子赶着一辆马车驶来,车上堆满了纸张、粮食与孩童用的杂物,应该是按照黎一木早前列好的清单采买的。
  为首那人面容硬朗冷肃,眉眼间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严肃,不苟言笑。徐栩愣了片刻,才从模糊的记忆里翻出一点影子。
  此人好像叫威哥,是他初来荆山时黎一木随口提过的人,似乎也在私塾学堂帮忙。
  小曼连忙上前,温声道:“威哥,又要辛苦你来忙活一阵子了。”
  威哥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郑重:“你的事,也是要紧事,谈不上辛苦。”
  而他身后的阿杨,却全程脸色沉郁,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他的目光黏在小曼身上,嘴角抿得紧紧的,浑身都写着不开心,卸货时动作也带着一股闷劲儿,自始至终,没跟徐栩和小曼说过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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