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他感觉自己是不是说话说过分了。不会哭吧?虽然心里清楚,这崽子多半是装的——在军队里滚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怎么可能因为两句话就委屈成这样?但好歹也是自家弟弟。而且那个眼神,那个表情,那个微微抿着的嘴唇……
(托斯卡那小子就已经贼会装了。但好歹在自己面前还不会用这招。结果卡格德这崽子对着自己也来这招。)
阿木德在心里叹了口气。
(但自己还真吃这招。)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先把自己的头发从一群小崽子的手里解救出来。动作很轻,不是拽,是“拆”——把那些攥着头发的小手一根一根地掰开,把系成结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解开。幼崽们被他的手打扰,有的“哇”地哭了一声,有的继续睡,有的换了个方向抓。他解了好一会儿,才把自己的头发全部收回来。乱糟糟的,银白色的发丝上还沾着几朵小花和几根草叶。他随手拢了拢,然后转身,去解救弟弟的头发。
卡格德乖乖地盘坐在草坪上,方便哥哥动手。他的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像小时候等着被梳头那样。
阿木德在他身后坐下,伸手,开始梳理那些被幼崽们折腾得乱七八糟的银发。他的动作很轻,手指从发根滑到发尾,一缕一缕地理顺。那些被塞进嘴里的、被系成蝴蝶结的、被口水糊成一团的地方,他都耐心地、一点一点地解开。
“小时候给你梳头,你还嫌我手重。”他随口说。
卡格德的声音从前边传来,又乖又软:“现在不嫌了。”
“嗯。”
阿木德继续梳。他从空间纽扣里翻出一个小瓶子,打开盖子,倒出几滴淡金色的液体,在手心搓了搓,然后抹在卡格德的头发上。那是大哥特罗格给的精油,用某种稀有植物的花蕊提炼的,护发效果很好,味道也很淡,像雨后森林的气息。
“大哥给的精油?”卡格德问。
“嗯。”阿木德说,“上次回来他给我的。说伪装亚雌还是得注意一下形象,用得着。”
卡格德乖乖地“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阿木德一边梳一边开口,语气比刚才软了几分。
“其实一定程度上,那些雄虫叔叔们对于我们家雄虫上战场的理解,没错。”他说,“没什么危险,一切都在安全范围以内。说是我们家独特的娱乐,也没什么毛病。”
他的手指穿过银色的发丝,把最后一缕打结的地方解开。
“你还记得‘雄主’这个词,在我们虫族自身语言当中,其实和‘古噬主’只差一个音吗?”
卡格德乖乖地“嗯”了一声。声音又乖又软,仿佛瞬间还童——什么兵痞的气质?没有,不存在的,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阿木德继续梳。“传统雄虫的正面战斗力也许真的很差。但如果只是单纯的面对古噬星兽的话,只要等级相差不是很大的情况下,还真没什么危险。哪怕是无缚鸡之力、手无寸铁。”他顿了顿,“这一点,其实是雄父当初在被逼到绝境、不再隐藏身份的时候才发现的。”
卡格德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雄虫的精神力完全散开,可以对古噬星兽造成类似于——古噬主对于虫族军队那种效果。”阿木德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近乎绝对压制。”
他放下梳子,把卡格德的头发拢到一侧,用手指顺了顺发尾。
“这也是我为什么不担心你遇到危险的原因。幼年古噬主,又不是成年的。不顾及身份暴露的话,你走过去,精神力展开,都能把它吓个半死。”
卡格德坐在那里,整个人都是懵的。他的紫罗兰色眼睛瞪大了一点,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什么玩意儿?)
他在心里想着。
(古噬星兽?按照联盟史上——曾经联盟成立前被誉为天灾的存在!虽然虫族曾经也是并列的天灾,但那不是因为雌虫亚雌虫的战斗力和天生的侵略性吗?和雄虫有半毛钱关系吗?为什么——)
(说得好像面对古噬星兽,雄虫更有优势?)
他不理解。
既然是这样的话,那帝国议会为什么还要阻止他们上战场?既有优势又有战斗力——隐藏身份的情况下也属于精英那一档的。为什么帝国议会那边还要阻止他们?为什么他们还要隐藏身份?
他的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问号,像一群被惊扰的飞鸟,扑腾着翅膀,怎么都赶不走。
他转过头,看着阿木德。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带着茫然、困惑、还有一种“我需要一个解释”的认真。
“那为什么?”他问。声音不大,但那三个字里,装满了十几年没有想通的东西。
阿木德把弟弟的头发梳顺后,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撸了两把卡格德的发顶。银色的发丝从他指缝间滑过,柔软的,凉凉的。他在心里想:嗯,手感确实还是一如既往地很好。然后他又撸了两把。
“怎么说呢,”他开口,“我是没机会了。不过——如果你一千岁之前能成中将,并且得到议会邀请,成为议员的话,也许可以知道。”
他的手指从卡格德的发顶滑到耳侧,轻轻捏了捏那张已经没那么软、但还是有点娃娃脸的脸。
“但到时候别太想当然。并且记住一件事——如果雄虫真的抗拒这种生活的话,那是无法运行的。”
他松开手,又撸了一把弟弟的头发,然后收回手,靠在躺椅上。
“帝国对于虫族反抗军的追杀从来不算太认真。”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甚至反抗军的高层,并不缺少曾经的帝国议会议员。”
他说完,就又躺回去了。头发又被幼崽抓住了,他也不在意。尾钩懒洋洋地晃着,被一只亚雌幼崽抓住,他也不抽回来。
草坪上,阳光还是那么好。那些幼崽还在到处乱跑,有的在追蝴蝶,有的在打架,有的在啃能量块。远处的花园里,能量生命体在花丛间飘过,像游动的光点。一切如常,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卡格德的脑子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他盘坐在草坪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雕塑。幼崽们又开始研究他的头发,有的在编辫子,有的在系花,有的在往上面糊口水。他没有反应。他的紫罗兰色眼睛盯着前方的某个点,但那个点不存在于现实世界中——它在他的脑子里,在那些翻涌的念头里。
(雄虫的精神力可以对古噬星兽造成近乎绝对压制。)
(就像古噬主对虫族军队那样。)
(雄主和古噬主,只差一个音。)
(帝国对反抗军的追杀从来不算太认真。)
(反抗军的高层,不乏曾经的帝国议会议员。)
(如果雄虫真的抗拒这种生活,那是无法运行的。)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飞鸟,扑腾着翅膀,撞来撞去,找不到出口。
他想起那些雄虫叔叔们。他们被养在庄园里,被雌侍们围着,被整个帝国捧着。他们拥有最高的地位、最尊贵的身份、最丰富的资源。但他们没有实权。帝国议会——那些由雌虫和亚雌组成的议会——才是真正做决策的地方。雄虫们只需要存在,只需要繁衍,只需要被供养。
他以前以为那是因为雄虫真的没有战斗力,真的需要被保护。现在他知道了——不是。雄虫有战斗力,而且很强。不是“不弱”,是“很强”。是对古噬星兽近乎绝对压制的强。
那为什么要隐藏?
他想起阿木德说的“如果雄虫真的抗拒这种生活,那是无法运行的”。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扇他从未注意过的门里。他没有转动它,但他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什么。
他想起那些反抗军。他们知道真相,但他们不愿丢失自我。他们想摆脱精神力暴走,又不想被控制。所以他们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杀掉雄虫,吃掉雄虫,用雄虫的血液安抚精神力,同时保证自己不会被控制。他以前不理解。现在他开始理解了。不是“理解”,是“看见”——看见了一条他从未注意过的裂缝。
他想起帝国议会的那些议员。他们都是无主之虫。有主之后就必须脱离议会,理由是“有了主就应该全身心地侍奉主”。他以前觉得这很合理——有主了,当然要以主为先。现在他想想——如果雄虫真的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为什么他们的雌侍反而会被排斥在权力核心之外?为什么“有主”反而会成为“不能掌权”的理由?
他想起阿木德说的“反抗军高层不乏曾经的帝国议会议员”。那些曾经站在权力中心的虫,为什么会变成反抗军?
他的脑子里,那些念头还在转。越转越快,越转越乱,像一团被搅动的星云。他不知道那些念头的终点在哪里,但他知道——他离那个终点,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