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而最重要的是——那残留在口中、依旧在体内奔涌、带来宁静与力量的血液的“质感”。
纯净,强大,蕴含着对雌虫而言如同致命吸引和绝对安抚的精神特质。
这绝非亚雌或普通雌虫的血液。
这是……雄虫的血液。
一位阁下。
一位幼年的、珍贵的、本应被无数虫层层保护、视若珍宝的雄虫阁下!
阿萨兰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立刻沸腾起来。
他做了什么?
他,一个被暗算导致精神力暴走的普通雌虫,在失控状态下,袭击并重伤了一位幼年雄虫阁下?!还饮下了对方的血液?!
按照帝国铁律,伤害雄虫阁下是无可饶恕的重罪,无论缘由。轻则自身被处决,所有财产献给阁下;不过最终的结局如何,还是要看阁下的决定,若阁下真的出了事,那么与自己相关的一切都一定会被清除,以儆效尤。而他,不仅造成了伤害,还“亵渎”性地饮用了阁下的血液……这罪行,足够他的家族被碾碎一万次。
理智如同冰冷的钢针,刺穿着他的神经。现在他应该做的,是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位小阁下送往最近的、设备最齐全的雄虫专属护养所,同时通知雄虫保护协会,坦白一切,俯首认罪,等待阁下的苏醒和最终的裁决。或许,看在他并非主观故意、且及时送医的份上,能乞求到一丝微不足道的、只波及他自身的“宽恕”?
但是……
阿萨兰灰蓝色的眼眸剧烈地颤动着,目光扫过四周。
空无一虫。
刚才的撞击和瞬间的变故发生得太快,广场上原本的虫早已疏散,后续的警卫和围观者还没赶到这个角落。只有地上那滩渐渐扩大的血迹,和滚落尘埃的晶簇糖,昭示着这里发生过什么。
没有虫看见。
没有虫知道,他怀里这个“重伤的小亚雌”,实际上是一位尊贵的雄虫阁下。
只要……处理干净。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只要处理好现场,带走这位小阁下,找个隐秘的地方……彻底“处理”掉。那么,今天发生的一切,就只是一起普通的精神力暴走雌虫造成了一些财产损失和可能(如果被发现有血迹)的、某个“不幸被波及的亚雌幼崽”失踪案。后者的调查力度和关注度,与“雄虫阁下遇袭”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他的家族不会受到牵连,他犯下的滔天大罪将无人知晓。
这才是对家族最有利的。才是对他自己最有利的。他经营家族千年,深知在虫族社会生存的法则——利益至上,家族为重。为了家族的延续和兴盛,必要的牺牲和冷酷的抉择,是族长必须具备的素质。
对,就这样做。处理掉,一切就结束了。
他抱紧了怀中轻飘飘的、气息微弱的小身体,缓缓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视地面,确保没有遗漏任何可能指向“阁下”身份的证据。血液基本都在他们俩身上和这一小片地面。他快速从自己破损的外套上撕下相对干净的内衬布料,草草按住那仍在渗血的伤口——不是为了救治,只是为了暂时止血,避免留下更明显的痕迹。
然后,他转过身,展开虫翼,准备朝着与护养所、警卫中心完全相反的、星球上较为混乱的废弃工业区方向飞去。
那里虫迹罕至,监控稀少,是“处理”麻烦的理想地点。
飞离地面的刹那,怀中幼崽温热的体温透过染血的布料传来。那血液中残留的、对他精神力无比熨帖的安抚力量,依旧在体内静静流淌,带来一种诡异的、近乎眷恋的平静。
阿萨兰的虫翼几不可察地滞涩了一瞬。
灰蓝色的眼眸深处,冰冷坚硬的理性,与某种被血液唤醒的、源自基因深处的、对“源头”的敬畏与保护欲,正在无声地、激烈地厮杀。
他抿紧了毫无血色的唇,最终,还是化作一道沉默的灰影,消失在城市建筑的阴影之中。
只留下广场边缘,一滩渐渐凝固的暗红,和一颗沾满灰尘、不再发光的晶簇糖。
第89章 本能与律法
废弃工业区,某个尘封的仓库深处。
这里远离商业区的金色暖光,只有透过破损穹顶洒落的、冰冷的恒星白光,切割出空气中悬浮的、缓慢飘动的尘埃。废弃的机械残骸如同巨兽的骨骸,沉默地堆叠在阴影里,空气里弥漫着铁锈、陈年润滑油和某种无机质腐败的混合气味。绝对的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经过层层隔音屏障弱化后的、微不可闻的都市背景音。
这里是“处理”麻烦的理想地点。隐秘,荒凉,被遗忘。
阿萨兰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他怀中,那个银发的小小身躯依旧昏迷着,呼吸微弱但平稳,苍白的脸颊上甚至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虫族,尤其是雄虫,那源自血脉深处的强大生命力,正在缓慢而顽强地作用着。
阿萨兰灰蓝色的眼眸低垂,目光落在孩子纤细脆弱的脖颈上。他的右手抬起,指尖覆盖的皮肤微微蠕动,硬化,泛出冰冷的金属光泽——这是高等级雌虫控制肉体局部虫化的能力,此刻用来“处理”,再方便不过。
只需要轻轻一捏。咔嚓一声。一切就结束了。
脆弱。太脆弱了。在他的认知里,雄虫阁下,尤其是幼年阁下,本该是比最珍稀的水晶还要易碎的存在。擦伤、惊吓、甚至只是情绪低落,都可能引发轩然大波。而此刻,这个孩子的生死,就悬于他这金属化的指尖。
理性在尖叫。杀了他,封装,抛入高温熔炉星,毁灭一切证据。家族得以保全,他犯下的罪孽将随同这具小小的尸体一起,化为宇宙尘埃。这是最优解,是千年商业生涯锤炼出的、冷酷而高效的利益抉择。他甚至已经在脑海中模拟好了步骤:取出便携式封装器,启动,丢弃坐标设定为那个他曾经处理过“商业竞争对手遗留物”的、编号k-7的废弃高温星球……
然而,他的手指,却如同被无形的力场禁锢,悬停在离那苍白皮肤毫厘之处,微微颤抖,无法再进分毫。
一种源自基因深处、更古老、更蛮横的本能,正如同苏醒的凶兽,疯狂撕扯着他的理智。
臣服!保护!那是源头!是主宰!
雄虫的血液已经融入了他的身体,不仅仅平息了精神暴乱,更像是在他灵魂深处打下了某种烙印。那温暖、纯净、带着绝对安抚力量的气息,此刻正从怀中幼崽微弱散发的气息中,与他体内残留的血液共鸣,呼唤着他,吸引着他,同时……也命令着他。
靠近,守护,绝对服从。
两种截然相反的意念在他脑海里激烈厮杀。一面是千年经营、家族兴衰、利益权衡的冰冷棋盘;另一面是镌刻在血脉基因中、对“雄主”近乎本能的敬畏、渴望与守护欲。前者清晰如逻辑代码,告诉他该怎么做;后者却如同汹涌的潮水,冲刷着他所有的理性堤坝,带来一种混杂着惶恐、眷恋、以及莫名安心感的混乱情绪。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流逝。仓库顶部的光斑随着恒星的移动,缓缓偏移。
阿萨兰额角的冷汗再次渗出,顺着紧绷的脸颊滑落。他闭了闭眼,试图凝聚起即将涣散的决心,金属指尖又往前探了一毫米……指尖甚至能感受到孩童皮肤传来的、微弱的体温。
不行。
身体在抗拒,灵魂在战栗。那种想要伤害怀中存在的念头,带来的不是执行计划的决绝,而是一种近乎自我毁灭的、深切的恐惧和罪恶感。仿佛他真的要捏碎的,不是一具脆弱的躯体,而是他自己存在的某种根基。
“呃……”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痛苦呻吟。阿萨兰猛地收回手,金属化的指尖恢复原状,他握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重重砸在身旁冰冷的金属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败了。败给了血脉,败给了本能,败给了那融入血液的、无声的掌控。
残存的、属于“族长阿萨兰”的最后一丝清明,如同风中残烛,开始做出最后的、也是唯一还能为家族做的安排。
他颤抖着抬起左手,激活了手腕上样式低调却功能强大的私人光脑。屏幕亮起,映照出他此刻狼狈不堪却眼神异常清醒的脸。他快速操作,调出一个加密通讯频道,输入最高权限指令。
几秒后,通讯接通。光屏上出现一张与阿萨兰有五六分相似、但气质更为柔和、带着书卷气的年轻亚雌的脸——他的亚雌弟弟,阿萨尔。
“兄长?”阿萨尔的声音带着疑惑,显然对这个时候接到最高权限通讯感到意外,尤其是在他看到阿萨兰此刻血迹斑斑、神情异常的模样时,担忧浮上眉宇,“您怎么了?您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
阿萨兰没有回答弟弟的问题,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阿萨尔,听着,没有时间解释。立刻,启动家族紧急预案第三条。我以现任族长身份,指定你为临时族长,全权接管家族一切事务。现在,立刻,在家族内部通告,并在……在星网公共社交平台的家族认证账号上,发布将我正式逐出家族的公告。理由……理由你自己编一个,要快,要正式,要让所有虫立刻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