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太后裹着一件半旧的锦袍,坐在冰冷的凤椅上,脸上脂粉未施。
  因为药物作用,她整个人憔悴了许多,身体也大不如前了,多日都瘫在床上动弹不得。
  可此刻,她却回光返照般坐着,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殿门方向。
  几个时辰了?
  从她费尽心思动用了最后一点隐藏的人脉,才将那封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密信,夹带在馊粥碗底送出去,已经过去好几个时辰了。
  慈宁宫内,只剩下一个跟了她大半辈子、同样衰老却依旧忠诚的老嬷嬷。
  此刻垂手侍立在一旁,生怕打扰了主子紧绷的神经。
  “怎么还没消息?”
  “玉麟那孩子,虽然被娇惯得有些不知轻重,但这点利害关系,他总该懂得!”
  “那是他唯一的机会!也是哀家,是我们谢家最后的机会!”
  老嬷嬷连忙上前半步,安抚道:
  “娘娘宽心,谢小公子是聪明人,定能明白娘娘的苦心。”
  “那信上字字句句,都是为他着想,也是为这大朔江山着想。”
  “陛下如今行事实在令人心寒。朝中总有不平之士,承恩公府旧部也并非全无力量。”
  “只要小公子肯依计行事,将消息递出去……”
  太后猛地抬手,打断了老嬷嬷的话。
  “你不懂!”
  “哀家在那信里,写得清清楚楚!”
  “只要他能联络上朝中那些对皇帝专宠韩沅思早已不满的老臣!”
  “只要能将皇帝幽禁嫡母、凌辱贵胄、专宠男色以至荒废朝纲的罪行公之于众,天下悠悠众口,岂能容他?”
  “裴叙玦再暴戾,还能堵得住所有人的嘴?还能杀光所有忠臣?”
  她越说越快,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众正盈朝”、裴叙玦被拉下龙椅、而她重新掌权的景象。
  “玉麟是哀家的亲侄子,是承恩公府名正言顺的嫡孙!”
  “只要他能从这污秽之地脱身,凭着他的身份和哀家暗中能给予的支持,他完全可以成为一面旗帜!”
  “一面讨伐昏君、匡扶社稷的旗帜!”
  “到时候,新君登基,哀家便是从龙首功!”
  “依旧是这大朔最尊贵的太后!不,或许是太皇太后!”
  她的眼中闪过狂热的光芒,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焦虑覆盖。
  “可这都什么时候了?为何还没有一点动静?”
  “难道……难道信没送到?还是看守太严,他根本没拿到?”
  老嬷嬷看着主子这副既满怀希望又备受煎熬的模样,心里暗暗叹息。
  娘娘被困在这慈宁宫,与外界断绝了联系。
  所有的判断都基于过去的经验和一厢情愿的想象。
  她根本不知道,如今的紫宸殿被陛下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那韩公子更是被护得密不透风。
  朝堂上或许有非议,但真正敢站出来“讨伐”陛下的人,能有几个?
  承恩公府经过太后被幽禁的打击,旧部早就人心离散,还能剩下多少力量?
  可这些话,老嬷嬷不敢说。
  她只能顺着太后的话安慰:
  “娘娘且再耐心等等。宫中传递消息不易,尤其是从那种地方。”
  “或许小公子正在斟酌,或许正在寻找机会……”
  “斟酌?机会?”
  太后忽然冷笑一声。
  “他还有什么可斟酌的?难道他甘心一辈子刷恭桶,顶着秽妃的名头烂死在那里?”
  “哀家给他的,是唯一的生路!是重回云端的路!”
  “他若连这都看不清,那便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活该!”
  话虽如此,她内心的不安却如同冰冷的藤蔓,越缠越紧。
  她怕,怕谢玉麟真的胆小如鼠,不敢接这“掉脑袋”的买卖。
  更怕那封信根本就没送到,或者中途出了什么岔子,落入了裴叙玦手中……
  若是后者,那她最后的这点指望,甚至她这条勉强保住的命,恐怕都到头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
  就在太后几乎要坐不住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太后和老嬷嬷几乎同时抬起头,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住,过了好一会儿,才响起几下叩门声。
  太后猛地站起身,老嬷嬷连忙上前,搀扶住她微微摇晃的身体。
  同时对着殿门方向,压低了声音,带着警惕问:
  “谁?”
  门外传来一个同样压得极低的尖细嗓音,带着喘息,似乎是一路跑来的。
  “嬷嬷,是奴才,小德子。”
  老嬷嬷看了太后一眼,太后强自镇定,点了点头。
  老嬷嬷走到门边,将殿门拉开一道狭窄的缝隙。
  一个面色惊惶的小太监侧身闪了进来,立刻回身将门关紧。
  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太后连连磕头,声音恐惧:
  “太后娘娘!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太后的心骤然沉到谷底。
  “什么事?快说!”
  小德子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
  “奴才……奴才方才偷偷去后院附近,想打探点消息,听见……听见看守的太监议论。”
  “说……说秽妃娘娘……不,是谢小公子,他……他刚才突然拍门闹着要见陛下!”
  “还口口声声说,有关于韩公子的要紧事禀报!”
  “什么?!”
  太后如遭雷击,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被老嬷嬷死死扶住。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他要见皇帝?还说有关韩沅思的事?他……他想干什么?!”
  小德子继续道:
  “看守的太监不敢怠慢,已经……已经去紫宸殿通传了!这会儿……这会儿怕是已经见到陛下了!”
  “去见皇帝……去见皇帝……”
  太后喃喃重复着,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被彻底背叛的狰狞!
  “这个蠢货!这个不成器的废物!哀家给他的,是通天之路!是拨乱反正的良机!”
  “他竟……他竟要去向那个暴君摇尾乞怜?还拿韩沅思做筏子?!”
  她猛地推开老嬷嬷,踉跄着上前两步,指着小德子:
  “然后呢?皇帝见他了?他说了什么?!”
  小德子吓得浑身发抖,连连摇头:
  “奴才……奴才不知道!奴才只听到这里,就赶紧跑回来禀报了!”
  “后面……后面紫宸殿那边的事,奴才这等身份,实在探听不到啊!”
  不知道……
  太后颓然地后退,重新跌坐回冰冷的凤椅中。
  她精心策划、冒着巨大风险递出去的那把“刀”,没有刺向她恨之入骨的敌人!
  反而调转方向,很可能正卑微地递到敌人手中,甚至可能将她这个递刀的人供出来!
  完了!
  老嬷嬷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却只能徒劳地用手替她顺着气:
  “娘娘,这可如何是好?小公子他……他若是真在陛下面前胡乱攀扯,或是将……将那信的事漏出一星半点……”
  “闭嘴!”
  太后猛地甩开她的手!
  “慌什么!玉麟再蠢,也该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那信……那信他定然已经毁了!”
  “他既然选择去见皇帝,定是打着诉苦求饶的主意,想攀咬韩沅思那贱种!”
  “对,定是如此!”
  她像是在说服自己,语速极快,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只要他够聪明,能勾起皇帝对那妖孽跋扈的些许不满,哪怕只是一丝!或许就能……”
  话音未落,慈宁宫沉重紧闭的殿门外,骤然响起一声清晰无比的高声通传——
  “陛——下——驾——到——!”
  老嬷嬷腿一软,差点跪倒,脸色煞白地看向太后:
  “娘、娘娘……是陛下……陛下亲临?这、这……”
  太后也懵了,心脏在瞬间停跳后又疯狂擂动起来。
  皇帝?裴叙玦?他亲自来了?
  深更半夜,他来这已被彻底遗忘的慈宁宫做什么?
  裴叙玦这种阴险狡诈的人,怎么会如此大张旗鼓地过来?
  突然,一个更让她气血上涌、屈辱不堪的念头猛地窜了上来!
  御撵!
  定然又双叒叕是韩沅思那个小贱人!
  仗着皇帝的宠爱,把御撵当成了自己的专属坐骑!
  在宫里招摇过市,耀武扬威,一次次地来慈宁宫羞辱她!
  “这个妖孽!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种!”
  太后猛地站起,身体气得发抖,歇斯底里道:
  “他以为他是谁?御撵是天子仪仗!是皇帝才能坐的!”
  “他一个靠着魅惑君上的玩意儿,居然三番五次坐着御撵在宫里横行!”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