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那婢女一愣,耳根泛红,她见范评衣冠楚楚,为人端方雅正,料想是今日来府上做客的贵人,心上免不了一阵紧张,便向范评福礼,愧赧道:“主仆有别,我没有什么委屈的,方才未曾问过,郎君是何人,此前多有失礼,还望郎君见谅。”
  范评轻笑着摇首:“我姓范,在家行一,也不是什么尊贵的人,并无失礼一说,但如你所言,我是府上的客人,只是席间闹了些不愉快,我才走到此地来,我还觉得冲撞呢,娘子莫怪才是。”
  婢女微微诧异,少见如此谦逊之人,心中担忧稍散,同她道:“谢过范大郎君,还请范大郎君留个去处,待此后我回禀冯良娣,请她派人向府上道谢。”
  范评愣了愣,望一眼那孩子:“这是太子殿下的孩子?”
  婢女言是,并极力向她讨要地址,范评一时无措,今日来宴上的女眷亦有带儿女同来者,因此并未想到,这位是太子之子。
  她与太子有着那样的渊源,这多少令她有些不快,因此沉默片刻,便打算拒绝回答婢女提问,却不料不远处一道声音传来,语气淡淡,清灵如泉水:“她是柔嘉公主驸马,范评,倘若冯良娣有心道谢,可请她遣人往吏部尚书范府处。”
  范评一惊,回望声音方向,一时僵立,片刻回过神来,向那人行礼:“见过公主。”
  婢女亦忙不迭地跪下去,称公主金安。
  她颌首应下,便让婢女起身,目光望向一旁范评,神色淡淡,范评颇显窘然,悄悄移开目光,似不敢同她对视,这与方才对待婢女的态度稍有不同,令她无端觉得有些不快,不免语气冷淡几分:“范评,你打算何时回宴中?”
  场上气氛显得有些怪异,婢女在一旁屏住了呼吸,范评微有怔愣,眉心稍蹙,沉吟片刻,复又松开,换上她一贯温和的笑意,温言道:“这便回去了,让公主来寻,是范评之大错。”
  她默了默,指尖一颤,她本意并不是要找范评的不是,只是不知为何,看她那样哄着一个孩子,又与那婢女温声和言的场面,恍然间令她看见了当初帝后与谢柔远的和睦温馨之景。
  她其实有些羡慕,但或许因为公主的身份,无人待她如此亲昵,可是范评却能够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倾力哄逗,她既是好奇,又生出些许烦闷来。
  范评待她,稍显疏离。
  即使她故意刁难,范评也总是毫不犹疑地自顾揽下所有罪过,若非此前在席间看她品论书画,当真以为她是一个全无半分脾气之人。
  默了默,她淡声道:“宴将毕了,范评,回府罢。”
  范评垂目,恭敬而温和地答是。
  她嗯一声,瞥一眼一旁拉着小儿手的婢女,神情未变,只抿了抿唇,便要转身离去。
  范评对那婢女微微颔首,走至谢婪身旁,两人走出数步,却见左前方有人而来,是一男一女两位年轻人,见到她们时,两人面色一变,忍不住各往两旁走了半步,似是避嫌。
  她认得那个男子,是楚王,至于那位女子,在身后小儿激动的呼唤声中她也猜出了对方的身份,太子侧妃冯良娣。
  场面莫名有些尴尬,倒是楚王率先打破了其中沉默,对她拱手道:“柔嘉公主,范驸马,幸会了。”
  范评不在官场,认不得这位楚王,倒没想到对方会知道她,一时有些怔愣,一旁谢婪已然回礼:“见过楚王,冯良娣。”
  冯良娣怀中抱着孩子轻声哄了一句,面色有些发白,她看一眼身旁楚王,见对方神情自若,垂目敛去紧张情绪,才对谢婪二人回礼。
  四人谈不上有多少交情,因此也不过寒暄数语,倒是那孩子依偎在母亲怀中,一双眼亮晶晶,询问她:“阿娘,你去哪里了,嬷嬷不在,就阿水陪着我,还有这个人。”
  他一指范评,像是告状:“他骗我你很快就回来了,但是我等了好久你都没有来,他是骗子。”
  冯良娣面上抱歉,对范评道:“小儿口无遮拦,还请范驸马见谅。”
  范评笑一笑,摇首道:“方才见小郎君哭泣不止,范评僭越,哄了他几句,想必叫他不快,是范评不该妄言,但眼下良娣已在,范评也不算欺瞒。”
  她说话风趣温和,冯良娣被她逗笑,侧目瞥了一眼楚王,又对谢婪道:“此前柔嘉公主下降,我并未道贺,心中略觉不安,而此时得见范驸马温雅清正,可当公主良配,我深觉欣喜,今日我等遇上,也算缘分,它日必奉礼至府上,还望公主与驸马不要拒绝。”
  范评忙道不敢,谢婪也难得露出一抹笑意,同冯良娣闲谈了几句,倒是楚王在一旁稍显沉默,并不怎么搭话。
  不久之后,二人告辞,临走前,范评似又想起什么,对冯良娣行了礼,言及婢女对待小郎君极为看护,但年纪太小,有不周到之处,还请冯良娣不要过多责怪。
  冯良娣不免打趣她几句,说她太有仁心,范评稍显赧然,但依旧再请冯良娣答应,冯良娣倒也没有再说什么。
  由此,二人离去,其时宴已毕,谢婪与几位席间娘子又寒暄几句,道了别,这才同范评上了马车。
  车厢内范评依旧那副紧张躲避的模样,并不说话,她忽然觉得有些无趣,范评似乎只对她一人如此,默了默,她开口唤她:“范评。”
  范评一惊,转目向她望来:“是。”
  她神情柔和,似乎永远不会动怒一般,谢婪想了想,淡淡道:“有一个笑话,你想不想听?”
  范评微愣,失笑道:“若是公主说的笑话,范评自然是要听的。”
  她嗯一声,以一种极为平淡且冷静地语气说起了这个笑话:“方才我与太子在廊下,有一名文士带了画来,叫人品论,席间诸人大多夸赞他,他很是自满,却不想有个老者只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就走了,我问太子那是谁,他说是国子监新请的罗老先生,名气颇盛,待那先生走后,席间一阵沉默,先前夸赞那文士的声响都没了,我便问太子,他们为何不夸了,太子道:‘大概是嫌丢人罢。’”
  范评怔怔地望着她,身躯随着车马颠簸而微微摇晃着,此前温和神情散去,眼中似蒙了一层雾气,情绪不明。
  谢婪神情如常,似并未发觉范评的变化,只是一本正经地询问道:“你说,这个笑话好不好笑?”
  其实并不好笑,柔嘉公主显然没有半分说笑话的天赋。
  范评坐在车厢内,望着眼前一派平淡神色的女子,双手微微攥紧,勾了勾唇角,似此言令她获得了激动与满足,她目中渐渐显露出此前不曾有的快意,垂目弯眉,语调低低,却掩不住其中畅然:“的确很好笑。”
  谢婪抿了抿唇,敛目淡淡道:“嗯。”
  第70章 番外·公主篇九
  她对范评的关注以一种不自觉的速度缓慢加深着。
  对于范评每日的请安, 她也不再那般无视,反而会在那段短暂的时光里,打量审视着范评。
  幸而范评对她总是有些躲避, 不曾发现她的这些心思。
  范评的母亲李娘子,是范尚书的妾室, 二人在府上虽为主人,但并无亲近之人, 她想着, 或许范评哄孩子的本事,是从她母亲身上学来的。
  她开始好奇这位李娘子的为人, 但可惜的是, 她并没有多少机会去见这位李娘子,贸然到访, 或许会让范评更加不安。
  范评在这府上, 似乎如同一个客人, 颇受敬待, 连范府主母林夫人, 也不似长辈,反倒十分客气, 令人惊讶。
  她的弟弟范谦,是本朝有名的青年才俊, 但在范评跟前,总是有些怯懦,并有些讨好的姿态,范评倒是神色自若, 言笑晏晏, 甚至会当场向范谦讨要起银钱来。
  只是后来不知怎么, 便少见范评问范谦要钱,不知是否手头富裕了起来。
  她如此观察着范评,似乎成了日常的习惯,仆从报上来的消息,她阖眼听过,有些自耳中出,有些却悄悄落在了心上。
  范评说话风趣,寻常日子里若遇到些有意思的事情,总会来趁着闲聊时来告知她,这些事情落在旁人眼中,或许是琴瑟和鸣之态。
  她不知范评是怎样的想法,其实就算不来同她说这些话,她也不会觉得失落或者孤单,偏偏范评这样做了,令她无端有些期待起范评的来日。
  “昨日我上街去,正巧东街新开了一家古玩店,我便去逛了逛,那掌柜可真是伶牙俐齿,巧善于变,若不是我身上没有几个钱,也要在他唾沫下挣个玩物回来了。”
  下首范评着蓝衣,轻笑捧起面前茶盏,时已入冬,茶盏中水汽蒸腾,将她容貌挡住,有些朦胧。
  她靠在榻上,裹着貂裘,轻抚摸手中暖炉,静静看着范评,也不说话。
  范评似乎已然习惯了这样的沉默,在饮下几口热茶后,便自怀中套出一个匣子递来,语声在冬日寒气之中,显露几分温意:“虽我买不起那点中古物,不过倒是为公主寻来了这个,时近年节,也想不好要送公主些什么,便擅自做主送上这薄物,还望公主不要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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