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她不禁凝眉,询问内侍范评去向,才知方才谢柔远派人来请驸马,说要为自己的妹妹亲自考教一番,驸马略有犹疑,但不敢打扰皇后与柔嘉公主相谈,又不好拒绝懿安公主,因此只好前去。
  她心中一凛,眼前元霜模样清晰可怖,匆匆向皇后告辞,便往兴乐殿方向快步而去,她生怕谢柔远又找到什么法子去同样刁难范评,而令范评对她……
  那时她并不知自己的担忧,只是不由加快了脚步,但转过一处宫墙夹道,却见不远处的槐树下,红衣若隐若现,若不仔细分辨,几乎与宫墙融为一体。
  她怔怔站住,疑惑唤了一声:“范评?”
  红衣微动,自槐树后闪出,颀长身躯静然而立,她拢袖微微欠身,风拂衣袖,浓眉微弯,目中含笑:“公主。”
  她为何会在这里?谢柔远……她没有去见谢柔远么?
  “范评,”她心念微动,问她,“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等公主,”范评轻声道,神情坦然,“方才懿安公主有请,可是皇宫太大,我一时失神迷了路,只好等在这里,期盼公主寻到我。”
  不知为何,知道范评没有去见谢柔远,她心中松了一口气,却又不肯表露,只淡淡问道:“既然如此,你该找个内侍让他带你去,等在这里,岂非失礼?”
  范评默了默,面上似乎有些不悦,但很快压下,这让她意识到,谢柔远或许的确做了什么,而让范评察觉。
  但范评并未多言,只是再度换上温和笑意,轻声道:“既无人来寻,想必懿安公主不是很想见我,况且宫中守卫森严,我岂能乱走?”
  扯谎,这人怕不是担心谢柔远再叫人来寻才躲在这里。
  她微微挑眉,也学她胡言道:“哦,你不肯找人,难道是在等我,倘若我不来,你又该如何?”
  范评笑意未减,不知是真心还是调侃,温言答道:“倘若公主不来,我便只好这样一直等下去了。”
  她怔愣在原地,心口无端发起烫来,默了默,她抬眼望向范评,轻声道:“范评,我们回去罢。”
  范评静静看她,轻笑着向她欠身行礼:“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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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末,太子设宴,请柔嘉公主并驸马范评一同赴宴,朝中诸位官员携家眷皆受邀请,她明白这是太子对她的试验。
  范评兴致缺缺,但并未拒绝,她在京中恶名颇盛,想来很不喜欢这样的场面。
  当日有文士携一幅丹青来,要诸位共赏,那文士年纪不大,但在洛州颇负盛名,此番入京,是为与京中文士切磋探讨,而太子惜才,才请他一同赴宴。
  时席中诸人观赏之后,皆言那文士所作精妙,纷纷赞扬,席中未必没有不通丹青之人,但明眼人皆知这不过是给太子的面子,大多并非真心,唯有一人,对此作提出不同意见。
  那人道:“此画技法太过讨巧,功底太浅,不过是模仿管道真《九绝图》的拙作,虽仿得形,却仿不得意,反倒是失了自己的特色,沦为庸品。”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蓝袍青年坐于一旁,浓眉厚唇,神色温和,众人仔细想了想,似乎未见过京中文士或官员之中有这样一位人物,倒是有当日见柔嘉公主出降的官员发现,原来那是驸马范评。
  众人一时惊讶,片刻,有人讥笑道:“原来是京中有名的‘良才’范驸马,却不想驸马还认得管道真的《九绝图》,莫不是令弟读书之际,还要为兄长讲解?”
  那人语气不佳,听来似与这位范驸马有过磨擦,众人不好接话,但听得范评之名,又的确不大相信这位驸马能够品评书画,只能尴尬笑一笑,倒是那位作画文士,先前听得范评之言已然面色铁青,如今有人为他说话,不免也跟着讥讽了起来:“原来是范驸马,范驸马既然有此高评,想必笔法出挑,何不展露墨宝,与我一试?”
  范评一顿,蓝袍猎猎,将她颀长身躯衬得有些萧然,她默了默,起身向那文士行了一个礼,淡笑道:“我不过是随口一言,阁下既然示画于人,便该知总有不喜之人,难道我只是品评两句,就一定要自己也当场做一副画不成,若是如此,那天下最会作画的,岂不是那些收藏家了。”
  话音方落,已有人于人群之中偷笑起来,但先前那人却又道:“范驸马何必顾而言他,收藏者必然是浸淫多年,才敢品论,可你范驸马连写个字都抖得不成样子,又有甚资格来品论书画?”
  蓝衫将青年人身躯裹住,似有微风扬起,静默无言,场面一时难看,那文士得了倚仗,立即昂首挺胸,好不得意。
  范评默了默,微叹一声,同他们欠身行了个礼,旋即抬脚便走,不再多言,有人嗤笑道:“这范驸马一句话也不说,看来是深知自己无才妄言,丢人现眼,不敢争辩。”
  他们讥笑连连,未曾想一老者自人群走出,取过那画看了两眼,便叹息着摇首离去,众人一怔,神色难看万分。
  她在廊下远远望着,询问一旁太子:“那是谁?”
  太子望一眼,轻笑道:“此番入京于国子监授课的罗老先生,在江南一带,颇负盛名,也甚为难请。”
  她淡淡应一声,不置可否,目光却遥遥远望,不知落向何方。
  第69章 番外·公主篇八
  她在宴间颇受诸人喜爱, 赞她虽年纪小,但沉稳静雅,可见皇室风采, 她只是轻笑着,言及帝后教诲, 不敢不谨慎好学,修心养性。
  太子为她的游刃有余而感到惊讶不已, 提及此前自己或许是未曾注意过她, 倒是他的失策,她并不将此当作夸奖, 也深刻明白倘若自己不在此时展示几分能力, 她会被很快地抛弃,她不得不去学会与人交好, 学着如何八面玲珑。
  但这终究是折磨人的事情, 而陡然看见范评在诋毁与它人看轻之下离席, 不免令她也感到几分失落。
  与太子交谈片刻之后, 她便循着范评离去的方向缓步而去, 她似乎是在寻找范评,但连她自己也分不清, 究竟为何要去关心范评的去向。
  在掩映的翠绿山石之后,湖边小亭旁, 她得见了那位着蓝袍的男装女子,同在亭边的还有一位婢女,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怀中抱着一个约莫两岁的小男孩, 那男孩哭泣不止, 在婢女怀中挣扎着, 含糊不清地喊着阿娘。
  婢女面颊上留有几道红痕,似被那孩子抓伤,她满目无措,或许因为过于年轻,她无力去应对这样的情况,也不知是何人,会将一个两岁的小儿交给她。
  眼见婢女愁苦地要落下泪来,范评向她伸出手去,温声道:“若不嫌弃,便让我来试试罢。”
  那婢女一眨眼,滚下两行泪来,尽管面上有些害怕,却还是迫不及待地将那小儿往范评怀中塞去。
  那小儿钻入范评怀中,抗拒非常,口中不断喊着:“不要碰我……我要打你了……不许抱我,我要阿娘,阿娘……”
  一面哭,一面用手去抓范评的面颊,似也要泄愤般抓出几道红痕才算罢,一旁婢女惴惴不安,询问她:“你……你会哄孩子么?”
  范评笑一笑,捉住那小儿的手在眼前晃了晃,睁大双眼,语气温和,却又带着活泼:“你不能打我,打我就是坏孩子了,你阿娘难道会喜欢坏孩子么?”
  小儿一下愣住,却依旧哭泣着,范评趁势抱着他,轻抚摸他的背,笑道:“我知道你定然是个好孩子,也知你想念阿娘,这不是坏事,你阿娘一定也会为此感到开心。”
  小儿瘪着嘴,仍是不肯止住哭泣,捶着范评肩膀怒吼起来:“我不要!我要阿娘!我要阿娘!你走开——不要抱我!”
  婢女在一旁吓得瑟瑟发抖,伸手要去将小儿抱回,范评却摇一摇头,示意她不必担忧,却抱着那小儿,在他哭泣声中轻拍他的脊背,以一种极为温柔的声调去哄他:“阿娘还有事,一会儿就回来了,咱们在这里乖乖地等她好不好,好孩子,好孩子。”
  尽管那小儿一昧地挣扎着要离去,范评却始终没有停下手中动作,或是轻轻摇晃,或是轻拍小儿头顶与脊背,渐渐地,那孩子安静下来,止住了哭泣,窝在范评怀中,虽仍有不满,语气却好了许多。
  范评借此提要同那孩子一块儿玩耍,并让婢女一起,二人并未拒绝,在稍显幼稚的游戏之中,亲近了不少,如此和睦情景,不免让人疑惑,范评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哄孩子的本事。
  婢女在间隙之中松了一口气,却又委屈地道:“王嬷嬷说有紧要事要处理,将三郎君交托给了我,可是,可是我也不晓得怎样带孩子,他一哭,我也跟着想哭,多亏有你。”
  范评语气温和:“我也只不过是学着我母亲罢了,孩子么,年纪小也藏不住什么心事,但凡不高兴了,总是要哭闹一番,依着他们就是了,越是阻挠反倒是越叫他们恨你。”
  婢女忍不住摸一摸面颊,那上头红痕未褪,范评瞧见,宽慰道:“幸而没有抓出血来,委屈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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