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我凝眉细想片刻, 当即回身上了马,那守夜人伸手唤我:“唉,你不在府里等么?”
  我轻笑摇首,扬鞭策马, 在浓重夜色之中奔向宫门, 哪怕只是一瞬, 我也等待不了,只想在公主走出宫门的那一刻就见到她,为她留下的赠物,也为这数月来她所经受的事。
  长夜漫漫,我裹紧身上裘衣,时已入冬,寒风扑面,将我的鼻头冻得通红,呼出的热气也瞬间凝结成雾。
  我心中盛满期待,好似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快乐,那些过往回忆在脑海之中如走马灯缓慢闪过,那些往日的话语如风铃声叮叮作响,在我心上起伏不止,那些点点滴滴,此刻都变得清晰无比,就像一桩桩发生在昨日之事,带给我关于今日和未来的期盼。
  在我离开的那些时日里,公主她……也会想我么?
  一旦想到有关公主的事情,不免又令我轻笑起来,我为此感到有些羞赧,却无法忍住不去想象她。
  我的第一句话该是什么,我该用怎样的表情去面对公主,要怎么样表示今后不想离开的愿望呢,思及此,身躯便因紧张激动而微微发热起来,长夜也同样变得没有那样难熬了。
  在这样的思念下,天色渐渐发白,身后有车马声传来,想来已至早朝时候,我牵马退至一旁,心中略有感慨。
  不多时,随着浓重钟声,那扇镶满八十一颗金钉的红色宫门缓慢打开,两旁侍卫罗列,各色朝服百官皆下车马,执芴互相道安,大约是宫乱一事还有余波,观他们面上神色,大多凝重不安。
  我在宫门之中搜寻公主车舆,却一无所获,手中沁出一层薄汗,不只是冷到极致而产生的负面效果,还是我为见到公主而过度的紧张。
  又过了许久,仍未见到公主身影,身旁的马不住喷气,想来也是冻得有些难受,我犹疑是否要将它牵到避风处,却听宫门内传来轻快的马蹄声,我一瞬怔愣,转首望去,便见那驾代表皇室贵主身份的华盖车舆缓缓而出。
  我鼻间一酸,心中五味杂陈,至车舆彻底行出宫门,我再也顾不得其它,抛下缰绳即刻冲向车驾前,涩声呼唤:“公主!”
  宫门内两旁侍卫即刻冲出,上前将我拦住,我不曾动作,只是遥遥望着车厢内,片刻,一只手自其中伸出,随即汀兰俯身钻出,见到我时,惊疑不已,随即回身向车厢中说了什么。
  再度自车厢而出时,她向诸侍卫言明,是府上婢女,不是贼人,侍卫散去后,她目光落在我身上,似有不满却又像是高兴:“娘子还愣着干什么,还不上前来。”
  我一瞬怔愣,心中喜悦化开,急忙上前,在她搀扶下步上车舆,她望向我身后,问道:“那是娘子的马么,就这样扔在那儿?”
  我回首望了望,转目向她笑道:“还请汀兰娘子照顾它。”
  汀兰哼了一声,跳下车舆,催促我往车厢里去,她神情急切,似乎比我更深,我心头跳动不止,低首钻入车厢。
  抬眼时,便见公主着宫装,披着一件白狐裘衣,手中抱着暖炉,斜倚在一方扶手上,目光静静盯住我,神情淡然。
  我微微怔愣,犹疑一瞬,却还是入内在她一旁寻了个位置坐下,公主默不作声,却始终没有移开目光,我颇觉紧张,先前想的话悉数忘了个干净,不知该跟她说些什么。
  踌躇间,听得她问我:“你不冷么?”
  我微愣了愣,却见公主轻轻掀开白狐裘衣,将其下笼罩着的一方手炉递过来,我未曾反应过来,便已伸手接过,暖气瞬间贯彻全身,令我打了个抖,低首望见手炉,只觉心中无比感动,动了动手,却发现原来双手早已被冻得通红发肿,只是此前未曾察觉,被手炉一暖,还生出几分剧痛来。
  心中微微发酸,我抬眼望向公主,轻笑了笑:“怕不能及时见到公主,所以只好在宫门外等着。”
  公主微微蹙眉,似埋怨又似娇嗔:“范评,你真是傻子。”
  她能这样说话,反倒令我觉得亲近许多,此前的紧张感一瞬消散,只余见到她时带来的快乐与满足,我仔细将她看过,才觉这数月来,她甚是憔悴了许多。
  而令我更觉难过惊讶的是,她的两鬓竟然生出许多白发,难道京中局势竟如此凶险,连她也无法轻易摆平么。
  公主望见我目光,似察觉到自己的白发被发现,不由移开半目,想来她随不甚爱美,但到底是这样的年纪,却生出这些白发来,少不得令人失落。
  我顿觉懊悔不已,不由抱紧手炉,又往她身旁靠了靠,她目色亮了亮,再度看我动作,我却就此停住,只问她:“我听闻此前公主受了重伤,如今伤势如何了?”
  公主淡淡道:“已大好了。”
  我稍觉安心,顿了顿,又同她分析道:“范评才浅,不懂得许多,但谋逆乃是大事,绝非楚王一人可以操弄,其后想必更有其它牵连之人,公主若要今后安稳,还需再查清楚才是。”
  公主默然不答,蹙眉看我。
  这些事她应当都能察觉得到,不必我来提醒,我垂眉再想了想,目中关切:“此前公主遇刺,或许也与此事有关,我不知公主做了怎样的交易,不再追查,但如今正是一个斩草除根的好时机,况且当初南衙禁军统领已然换过,为何又会出这样的事情,公主身旁的人,也该应查尽查,不必因往日相交,就以为都是忠心之人……”
  “范评。”
  我还欲再说,却被公主出声打断,她紧蹙眉头,似十分不满:“我不想听这些,你回来,就没有其它的话要说么?”
  我微有怔愣,观她神色,似有期待,我一瞬心乱,不由轻咳两声,才压下面上滚烫,她目光灼灼,似一团烈火要将我烧尽,此前她从未这样热烈地看过我,还是我因她的话乱了心,才自她目中看出不一样的东西来?
  略沉吟后,我缓下心中情绪,询问她:“公主想听什么?”
  公主垂眉,想了想,问我:“你还走么?”
  她问得直接,令我颇觉无措,却一瞬笑意满溢,摇首道:“不走了。”
  公主目色微亮,却又压下,淡淡问道:“不走的话,你是要待在哪儿?”
  我越发觉得高兴起来,抚摸手中暖炉,轻声回应:“倘若公主不嫌弃,那么就待在公主身旁,可好?”
  寒风在车厢外叫嚣,拍打着顶上华盖,令人心生惧意。
  车厢内,公主淡然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笑意,她轻轻勾起唇角,眉眼微弯,如一轮明月,令人神往,她语中不似以往冷淡,而带着几抹狡黠与得意,轻轻道:“范评,是你自己要回来的,我没有逼你。”
  我微笑颔首,深觉心中被一股喜悦冲得头昏脑胀:“是我自己要回来的,我就是这么没有骨气,离不开公主。”
  公主笑意更深,却又一瞬敛去,侧目不不肯看我,手中揉弄着裘衣衣摆,不知在想什么。
  我略顿了顿,心中再度被期待填满,不由鼓起勇气询问她:“公主总是问我想求什么,那么公主想求的……是我么?”
  她的身躯一瞬僵硬,我心中忐忑不安,虽自她赠物中察觉到她的心意,但她不曾亲口说出,仍旧令我颇有幻梦之感,不似真实。
  公主微微侧首,答道:“不是。”
  我微怔,急切追问:“那公主想求的是谁?”
  “鹦鹉,”公主淡淡道,转首望我,轻轻皱了皱鼻,像是对我的嫌弃,“那么笨的鹦鹉,全天下都难找。”
  我一瞬失笑,自她语中窥见几分羞涩,原来不止我为此感到脸热难当,公主也是一样的。
  而这样的氛围,令我无法在追问下去,只轻移目光,好借此缓下心中悸动,我只怕自己太过冲动,令公主不安,还是慢一些,再慢一些罢。
  车舆缓缓往前,在沉默暧昧的气氛之中,我们终于回到了大长公主府,及下马车时,公主却拦着我,率先走出,我微有怔愣,等掀帘俯身钻出车厢时,却见公主站在车舆旁,缓缓向我伸出手来,像是等我去握住。
  我心头一跳,恍然想起此前数次,她都做了这样的动作,可那时的我未曾发觉,也恐怕与她太过亲近,下场凄凉,而刻意拒绝。
  但我不曾说出口的是,我也渴望能够握住她的手。
  我在羞涩与不安之中怔愣,等再次回神,是望见公主蹙眉,她目中疑惑:“范评?”
  我顿了顿,微微俯身,向她伸出手去,天际一阵寒风卷过,紧接着手背忽然化开一枚冰凉水渍,我与公主皆觉惊讶,抬首向天边望去,纷扬雪花自天际飘落,落在我与她的发间、肩头,擦过面颊,微微发凉。
  在一片落雪之中,我忽觉满心快意,一瞬伸手,紧握住公主,她惊讶回首,闯入我的眸中,垂目望着相握手掌,似笑了一下,紧接着她便换了动作,将相握改作十指相交。
  我一瞬怔愣,她却望向飘渺天际,轻声含笑道:“范评,是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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