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我心中一阵感慨,未曾想到卓山长还记得我,不由激动地打开那封信,还是那副劲然笔法,待看清内容,不由心头酸涩,情绪涌上,几乎烫红我的眼眶——
  “李娘子启,与君一面,深感钦佩,君之勇定不失,日夜思考之,盼与君再见,但恐君琐事缠身,此番一别,实憾之矣,若它日君往白鹿,便请为教习,此前妄语,乃卓某无心,望君见谅,以君之毅,料学问大成,恳君重学,莫失其才,此情此请,万勿推却,卓秋鸿笔。”
  她记得我,也认可我的才能,而当时的我只不过是想找一个去处,能得卓山长厚待与挂念,何其有幸。
  感动之余,卓鸿若深深望我:“李娘子以为如何?可要留下来,正好如今书院大动,我正却人手。”
  我微微怔愣,却见卓鸿若傲气不减,我不由失笑,紧紧握住那封信,深想片刻,道:“李某感念卓山长挂怀,只是如今心境已然不同,不似当年,有走投无路之感,恐怕不能如她所愿了。”
  卓鸿若微微颔首,道:“倒不要紧,你有去处自然是好事,况且就算你要留,我也是得考教你,随我母亲已逝,但我生来傲骨,这白鹿书院在我手中,必然要比她更为出色才是。”
  我与孙悦之相视一笑,卓山长过世,卓鸿若以女子之身立院,想来世人眼中多有不屑,她能有这般豪情壮志,令人敬佩,只是长路漫漫,还望她能如愿以偿,才不失此傲气。
  此后,孙悦之与卓鸿若商定,由她买下十二副墨宝,另外的,交由她带往陶然斋代卖,她取二成利,卓鸿若略有犹疑,终于还是答应。
  孙悦之极为高兴,而我与她相交,知她所买十二副其实为卓山长最佳,她将上品买下,却将其它只做代卖,这便是她可为书画商而不为书画家之由罢。
  事毕,我们启程返回陶然斋,十一月中旬,却又有一则京师消息传来,令我惊惧不已——
  楚王于宫宴中率禁军谋反,晋阳大长公主为护今上而受重伤。
  【作者有话说】
  收房契和卓山长的线,我错的东西被退回来了,呜呜呜呜世上还是好人多,下章范评要回去拉,见面应该要下下章,还有点往事没写
  第51章
  我顾不得其它, 即刻赁快马准备赶往京城,自京师消息传来已是过了大半个月,她受了怎样的伤, 如今伤势怎样了,这些都令我心乱如麻, 恨不得长出一双翅膀,飞到她身旁才好。
  但当我方要上马时, 却见孙悦之匆匆跑来勒住了我的缰绳, 我凝眉道:“孙娘子不要拦我,我得去看她。”
  孙悦之气喘吁吁, 摇首让我停住, 并将一个匣子递过来,道:“我并不是要拦你, 只是贵主嘱托, 倘若娘子欲回京, 定要让我将这些东西交给你。”
  我一瞬怔愣, 想了想跳下马, 接过她手中的匣子,疑惑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孙悦之道:“你下山之初, 贵主便把这些交给了我,只是言明, 倘若你始终没有要回京去找她的心思,便就一直留着,不必给你看了。”
  我满腹疑惑,捧住匣子, 公主想什么?孙悦之目色坦然, 却极力要我先看过, 我不由问道:“她没有再说什么了么?”
  孙悦之摇首,道:“贵主只说,只要娘子看过了,就知道她的心思了。”
  我心头一跳,深深望住那匣子,花纹精妙,有常抚摸的痕迹,犹疑之下还是缓缓打开,却见其中卧着一张宣纸,一枚印章。
  那是……我拾起那枚印章,其中浮云血涌动,是当年端午宴时我为公主赢来的鸡血石,转过看去,底下刻着四个字,我一瞬怔愣,整个身躯僵在原地,急迫将匣中纸取出展开。
  咣当一声,木匣落地,而我震颤不已。
  那纸上所画,正是当年青云亭中公主为我所画肖像,已有许多年头,画上之人神情呆滞,躯体僵硬,令人颇觉好笑,可我却深觉感动酸涩,而画纸右上角桐花簇簇,空白处题有诗句——
  沈湘人未去,欲住何无因。
  余生自可续,同归三途林。
  我的双手因激动不住颤抖,那是端午时我为桃桃所作之诗的下半阙,被她改动几字,意义便全然不同。
  她知道,公主知道。
  我再往左下角望去,那里有一枚赤红泥印,是为——谢求评印。
  而那枚浮云血鸡血石所刻反字,便是这四个字。
  我再无法忍受心中情绪,一瞬泪落,滴在画纸之上,氲湿一片。
  #
  柔嘉公主名“婪”,这不算是个好名字,国朝女子十五岁及笈,由帝后取字,但公主并不受宠,十四岁匆匆及笈,便降嫔到了范府。
  那年我也刚满二十,需行冠礼,范泽民最为守礼,为我取字“景议”,表“评”之意。
  承安二十年,范谦有了一个儿子,范泽民为他取名“子望”,小字阿茁,期盼他能茁壮成长,我与阿娘都送了礼,公主亦送了些金器玩物,范府一派喜乐,唯公主不甚开心。
  我想她或许思念母亲,便去探望她,那时她望着阁中粉梅,静静出神,我唤了她一声,她缓缓转首,忽然问我:“范评,你的表字是什么?”
  我微有怔愣,走至她身旁,轻声道:“景议,景行行止,评议驳正。”
  公主不置可否,面色淡淡,似毫无兴趣,我观她神情,略有踌躇,想来是先帝未曾给她取字,令她伤感,便又向她笑道:“其实我更喜欢骘奴,那是阿娘给我取的小字。”
  公主依旧提不起兴致,揉弄着衣袖,须臾,她自粉梅之中回首,淡淡看我:“我没有字,也没有小字。”
  我一时语塞,怀疑自己触了她的逆鳞,实在懊悔,正欲解释,却见她轻眨双目,似玩笑道:“不如你替我取一个,我叫谢婪,贪婪之婪。”
  我无言看她,分不清她究竟是何情绪,寻常父母对于子女多怀期盼,是不会取这样的恶名的,我颇觉紧张不安,想了想,告诉她:“我并非公主父母,为公主取字,实在于理不合。”
  她哦一声,面色淡淡,但神情似有失落,我不忍见她如此,便道:“公主喜欢怎样的名字?”
  公主垂眉静想了想,同我道:“我不知道我这样的名字还能取出什么样的字来,范评,你还有小字,我却没有。”
  我一瞬心疼不已,早知她并不受宠,却没想到连个亲昵的小字也没有,紧握了握手,我缓缓道:“婪者,虽有贪之意,寓意虽不大好,但公主不放换个角度想一想,或许这正是印证着,对于公主而言,天下无不可求之物。”
  她神情微微滞愣,目色亮了亮,我心中颇觉高兴,又道:“公主将来若有所求之物,或可以此为名,再者公主既然没有小字,不若就以“公主”二字为小字,倘若有亲近之人唤你,便像是在唤公主的小字,如何?”
  寻常人并不能够直呼公主名姓,我这样告诉她,其实也是存了私心,我希望她能为此感到快乐,而不只是一个无人知其苦的尊贵公主。
  公主没有回答,我并不知晓她究竟满意与否,自那以后,也未再听她提及过名姓之事,我一度以为她是忘记了。
  此后数年,及至如今,我都唤她公主,并不是长年累月的习惯改不了口,而是我想借此与她亲近,那句小小的戏言,是我对她的隐晦情思,我并不期盼她能够记得,可是如今她却借这求评印告诉我,她其实从未忘记。
  手中的画与鸡血石似有千斤重,令我喘不过气来,是喜悦,是感动。
  我至此时终于明白,她是故意放我走,明明知道只要当时给出这些我绝不会离开,却还是给了我一个机会,她明明心细如发,记得一切,只有我浑然不觉,蠢笨至极,不敢相信她对我有情。
  我再度回想起她此前的问话,心中苦涩难当,有许多次,她都在借此探寻我的真心,问我所求何物,可我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不曾坦诚面对。
  我在一片热泪之中回望京师方向,寒风卷起衣袍,猎猎作响,湛空碧蓝无垠,我的心如原野之上奔腾骏马,在青葱劲草之中踏过,辽阔激烈,将一切过往甩在云烟之后,目之所及,只有她单薄淡然的身影,与数年安宁的点滴回忆。
  求评求评,公主想求的……是我。
  【作者有话说】
  还记得那块范评为公主赢来的鸡血石吗,还记得那首端午的诗吗,还记得公主为范评画的画么,还记得范评的表字么,还记得公主问范评想求什么么,都是公主隐晦的爱意,我真的好喜欢公主名字这个点,一直忍到现在,希望大家喜欢这个伏笔!!!
  第52章
  十二月初, 我赶回京城,期间不敢多休息,心中担忧不已, 至大长公主府时,已是深夜。
  我跳下马, 敲开府门,守夜人认得我, 见我回来, 还有几分笑意,我忙询问他公主近况, 又问他此刻公主是否睡下了。
  守夜人摇首, 告诉我:“贵主入宫去了,今夜宫门已闭, 想必不会回来了, 若是早的话, 明日宫门一开, 大概就回来了, 或者等散朝之后,贵主才会回来, 近日繁杂之事太多,贵主可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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