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40章
  我望向公主, 见她微微滞愣,不由心中稍松,握紧手中棋子, 我缓缓开口:“公主觉得范评是怎样的人?”
  公主沉默,侧首不作回答, 长睫微微颤动,我不知她情绪, 心中略有惆怅, 又问:“那么公主觉得,范评待公主好么?”
  她捏紧衣袖, 似在挣扎, 良久,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我长舒一口气, 换上轻笑目色面对她:“我待公主好, 并不求回报, 只是希望公主平安快乐, 这是我的真心, 但我也只是一个寻常人,也会为公主的冷待而伤心, 为公主的沉默而不安。”
  公主缓缓转首,与我遥遥相望, 她眉间蹙起一个小小的“川”,动了动唇,道:“你是为这个离开的么,因为……觉得我冷待你。”
  我心头一空, 酸涩而委屈, 双眼似乎被温热气体笼罩, 微微发烫,让我看不清公主面容,却轻轻摇首:“我的不安来自于我女扮男装,我的伤心来自于我的好不能够让公主满意,这是过去时常让我感到委屈的事情,但即使在那个时候,我仍旧为能够结识公主,能够与公主度过那些时光而感到快乐。”
  公主抿唇不言,目光渐渐柔和。
  我静静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在她目中搜寻着自己的影子:“为公主解释诗文,看公主练字画画,与公主对弈残局,盛夏时一起饮冰镇酸梅汤,冬日一起赏雪观落梅,秋来闲坐院中听风声飒飒,春时踏青涉过杨柳青溪,这些都是令我感到快乐的事情,那个时候的我没有远大的抱负,也失去了自己的理想,但公主的到来,给我晦暗绝望的生活带来了一丝光亮,让我体会过,即使人生煎熬,也能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点滴快乐中获得安宁。”
  公主身躯向前微微探了探,语气之中似有急迫:“现在呢,现在为什么不可以?”
  我自此时,终于为发觉她的焦急而感动不已,但却无法再继续沉沦陷落:“我虽为此感到快乐宁静,但当我发觉自己有这样的机会重新走入天下山川,见识人间景象,我还是不免心向往之,在过去游历的那三年中,我在乡野看采桑,茶楼听闲谈,市井观杂技,雨夜听书声,那些是公主未出现时,我仍能感到快乐轻松的时候。”
  公主怔怔看我,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被我打断:“即使只是住一间小屋,种一块菜园,养一些花草,闲来时练一练字,画几幅画,或者做一些小生意,和商人讨价还价,又或者煮一碗鸡汤,和邻家交换品尝,我也不觉得艰苦,在过去的许多时候,我都希望有这样的机会,过那样的生活,平静轻松,没有许多的烦恼,也不必日日担惊受怕,而只是这样平凡地活着就很好。”
  公主凝眉道:“可是这些,你在大长公主府里也能做。”
  我摇首,为她的退让而深觉苦涩安慰,却缓缓道:“我的一生被束缚诸多,无法自由地选择自己想做的事情,等到那些年少意气都被磨平,我的骨气也尽数消散,我活得像一个傀儡,目中所及只有阿娘,只有公主,乃至范府,我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而如今我死而复生,阿娘,范府,都如前世消散殆尽,而公主也不再是从前的公主,倘若我还是紧紧抓住不放,这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呢?”
  她怔怔看我,目光幽幽,在烛火之中摇摇晃晃,似乎要就此倒下。
  我不免为此感到难过,倘若在爱与理想之中要做一个选择,我想大多数人是选不出来的,若我是过去的范评,那么我会忍下心中的苦涩与委屈,继续守在公主身旁,拉扯挣扎,由她掌握我的心,喜怒哀乐皆由她,浑噩地过完这一生。
  可是……
  我轻轻握紧双手,这双手温和有力,布满老茧,让我能够稳稳拿起笔,字字能顺心,而因此望见,我仍旧有那样的将来,我可以像薛觚一样,飞蛾扑火,直至烧尽最后的生命,这是我从来不敢想象的事。
  长久的沉默之后,公主目光向我望来,幽深漆黑,似辰星皆被乌云掩埋,她轻声问我:“范评,鹦鹉还会回来么?”
  我一怔,心口似被重重撞了一下,鼻腔一酸,几乎要滚下泪来,我忍住心中翻涌,扯出一个笑意,反问她:“公主为什么希望它们回来呢?”
  公主敛目,像是深思熟虑之后给出的答案:“没有我它们会活得很艰难。”
  我忽觉一阵轻松快慰,或许在她心中,是想要保护我的,是否说明在那些过往相处之中,公主的确对我怀有好意,但究竟是怎样的感情,我已不想再去深究,于是向她解释:“可是飞鸟本就该待在天空,它的翅膀便是为飞翔而生的。”
  公主沉默着,目色更暗,似乎所有的光都被吞没,我无法窥探她在想些什么,良久,她唤我:“范评。”
  我颌首:“我在。”
  公主顿了顿,缓慢而无力地摇首:“……没事了,她还好么?”
  我微有怔愣,她注视着我,令我逐渐想起她白日所为,轻轻垂眉,道:“她是个通透的人,一切都会好的。”
  公主轻轻嗯了一声,随即她缓缓起身,走至我身前,在我的惊讶之中拨开我的手掌,将棋子一颗一颗取出,然后抬眼静静望着我,问我:“范评,这是你所求么?”
  此前她问过许多次这样的话,像是一遍遍求证,我不知她为何这样执着,只好再一次郑重告诉她:“是,这便是我所求。”
  公主垂眸,不再答话,她握紧手掌,转身背对我,广袖垂落身侧,她的头颅微微低下,轻叹了一声:“你回去罢。”
  我的心随着她的轻叹一瞬跌落,陡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太多无法挽回的话,拒绝她的好意,远望她的身影,令我再度疑惑,这当真是我所求么,然而我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够应声退下。
  此后数日,公主再度忙碌起来,不见人影,我因照顾桃桃之由,荒废了几日书法,但当再度踏入驸马别院,却惊讶地望见,那副管道真《九绝图》其七端正地悬挂在书房中,似乎在等待着我的到来,我顿觉鼻尖一酸,陡然滚下来泪来。
  第41章
  六月末, 天气渐热,桃桃伤势好转,但见我时面色颇为不安, 想来是觉得我与公主生隙,为此感到歉疚, 她问我:“萍儿,大长公主还在生气么?”
  我摇首安抚她:“公主没事, 只是鹦鹉养了那么久, 她舍不得也是理所应当,还请你不要怪她才是。”
  桃桃一个劲儿地摇头:“我哪里敢呀!那可是大长公主, 我就像只小虫子, 她轻轻一踩就没了。”
  我微愣,询问她:“可你先前说过感激她, 我只怕她此行伤了你的心。”
  桃桃不以为意, 起身甩了甩手臂, 背着天光弯下眉眼, 眼中光亮被阴影罩住, 但她应当是在笑的,她说:“萍儿, 这世间哪里有两全其美的事情呢,我又不是生在富贵人家, 哪里有那么多的讲究,能有一口饭吃就不错啦,谁活着不是受苦受难的,只要我的心还是广阔的, 这些委屈我都能受得了, 倒是你, 萍儿,你当真要走么?”
  她目光望向我,似有不舍,我垂目轻笑了笑,道:“就像你说的,只要我的心还是广阔的,那一切的苦我都受得住,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不是么?”
  桃桃目含深笑,却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惜我再不能见你了。”
  我揶揄她:“那不如你跟我一起走?”
  桃桃顿时满脸拒绝:“不要不要!我好不容易留下来,我才不舍得走!”
  我轻笑不语,对她而言,此地是最好的去处,却不是我该长留的地方,那日的话,想必公主是听进去了罢,却不知道她何时能放我离开。
  正与桃桃说着,忽觉身后有人影靠近,桃桃陡然站直,神情端肃,我转首望去,便见汀兰站在不远处,我亦起身向她俯身行礼。
  汀兰上前回礼,道:“娘子快去收拾行礼罢。”
  我略有怔愣,心头一时五味杂陈,问她:“是公主要放我离开么?”
  汀兰蹙眉,缓缓摇首:“贵主身体欠佳,今日事多繁杂,令她颇为烦忧,正值夏日,因此决定往白云观去避暑休息一段时日,特来请娘子同行。”
  我沉默片刻,心中不免担忧,又问她:“可延医为公主诊断过?”
  汀兰抬眼看我,似有不满,顿了顿,她道:“旧疾而已,不要紧,娘子快去准备罢。”
  言毕,她向我行礼,随即转身毫不犹疑快步而去,好像下一刻就要忍不住怒起将我劈头盖脸地骂,我略觉怅然,却也不往心里去,转身望见桃桃,目色似有不舍,我不由笑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桃桃垂目,半晌她抬眼看我,语气惆怅:“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这一回去,我就看不到你了。”
  我一怔,难道公主是想要在白云观放我离去么,一时无言,良久,我轻笑道:“不论如何,我都为能与桃桃相识而深觉幸运,即使天各一方,我也会记得你。”
  桃桃弯下眉眼:“我也会记得你的,范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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