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我怔在原地,片刻哂笑,鼻腔酸楚,几乎落下泪来:“这些话是她告诉你,是她要你和我说,只是为了让我愧疚,为她保全了我的一具尸体,就可以让我留在这大长公主府,一世不得解脱吗?”
  我从未如此盛怒过,一直以来,我几乎都要忘记愤怒是什么滋味,从头到尾,公主都没有半分歉意,她不知我要什么,如今只是派一个近侍说这上这一些话。
  “你!”汀兰面颊通红,似乎还想要再责骂我。
  我拂袖转身,略过她的一切表情,只冷声道:“我从未亏欠公主什么,倘若我当真对不起她,那么我的死亡,对她而言难道不该是解脱,是释然么,倘若她真的有话要说,就该亲自告诉我,而不是让你,让这府上众人,都将我困在此地!”
  言罢,我再经受不住此刻愤然,快步而出,身后汀兰唤声不止,随即似有动作,追上来继续拦我,但未等她开口,便见赵娘子匆匆而来,神色焦急对我道:“娘子,桃桃出事了!”
  我一惊,顾不得汀兰,扬手请赵娘子带路,奔赴桃桃之处。
  路上听闻,桃桃与灵遇道长说了几句话,未曾关注到公主的鹦鹉,竟让其中一只飞走了,公主大怒,叱令将桃桃杖责,并将其逐出府。
  及至我赶到时,桃桃跪在院中,脊背渗出血来,跪伏于石地之上,哭泣哀求,吴总管亦在一旁求情,而公主面色冷然,不为所动。
  我一瞬怔然,想起此前她也是这样,毫不留情地将我杖责。
  似乎发觉我的存在,公主目光落在我身上,凝眉满含怒气,我避开她目光,快步奔向桃桃身旁,想要将她掺起,但桃桃瑟瑟发抖,不肯起身,只一昧哭求:“不要逐我出府,求求大长公主,不要逐桃桃出府。”
  我心头一酸,自换魂以来,唯桃桃对我甚好,不问过往,为我解忧,令我颇觉快慰。
  我知权力之下,人命卑贱,公主生于皇室,从来都有掌罚它人的权力,这是我最为难过之事,这意味着,我与公主是不同的,她的仁慈,是来自于她的身份,而我的不忍心,是因为我也曾经深受其苦,却从来做不了什么。
  我扶住桃桃肩膀,她面色苍白,受刑之后满面痛苦,我心中越发难过,抬首望向公主,见她面色更寒,心头一惊,却顾不得其它,只说:“无论发生什么,求大长公主怜悯,放过桃桃。”
  公主沉眉不言,片刻,冷声道:“她放走了我的鹦鹉。”
  我一怔,望一眼桃桃,她急迫摇首:“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跟道长说了几句话,我没有故意放跑她,我不是故意的。”
  顿了顿,我望向公主,恳切请求她:“大长公主想要鹦鹉,几只都可以,桃桃无心之失,请给她一个机会罢。”
  公主目色漆黑,似乎不可置信:“那是……”顿了顿,她怔怔向我望来,“你就一点也不在乎么?”
  我无法回答,也不愿去肖想太多,只是敛目劝她:“不过是鹦鹉,岂能比人更重要,桃桃敬重你,感激你,若为这样的事赶她出府,难服人心,还请大长公主高抬贵手,饶过桃桃,不要将她逐出府中,她孤苦无依,没有去处。”
  与此同时,吴总管与赵娘子亦为桃桃求情,人心便是如此,无法眼见亲近之人受苦,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公主沉默不言,单薄的身子微微摇晃,院中一时寂静,唯风声飒飒,良久,公主走过众人,将绑缚着鹦鹉的鸟架取来,原本架上的两只鹦鹉,只剩下公主所有的一只,在寂静的院中,扑腾着翅膀叫着:“骘奴,骘奴。”
  我心头似被狠狠割上一刀,目光追随着公主,见她默然解开鹦鹉脚上的金链,那只鹦鹉不明所以,在鸟架上走了数步,鸟首来回转动,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众人不敢说话,桃桃亦止住了哭泣,公主捧住鹦鹉,鸟架随即跌落在地,与此同此,公主振起双手,将鹦鹉送往空中。
  天际辽阔,那只鹦鹉振动双翅,赫然飞向长空,片刻如微尘一般消失。
  一片沉寂之中,公主转首向我望来,眼中所有情绪敛去,只一片虚无:“你满意了,范评,现在它们都飞走了。”
  在那句“范评”的呼唤之中,我几乎要就此跌入深渊,在碎石之中攀爬得满手是血,也逃不过那些苦涩与后悔。
  随即,公主拂袖背身欲走,我忙叫住她:“公主,桃桃她……”
  公主身形一顿,没有回首,只是冷淡道:“既然你这样关心她,今后就该好好管教她。”
  言罢,她再未停留,汀兰焦急万分,快步追上,赵娘子与吴总管忙上前来安抚桃桃。
  我松一口气,抚摸桃桃脊背,宽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桃桃再度大哭起来,一瞬扑进我的怀中,将我脖颈狠狠抱住,我怔愣在原地,双手不知该放在何处,却觉颈间一片湿润,桃桃在我耳畔不住地喊:“吓死我了……萍儿……吓死我了……”
  我深觉无措,却也只能由她抱着,不敢动作,一旁赵娘子目光扫来,担忧而惋惜。
  此后,我与吴总管带着桃桃返回住处,桃桃脊背受伤,幸而此前我受伤还留有药物,便由吴总管为她上了药,又去请了医师给她瞧了瞧,确认无事并安抚好桃桃后,已是入夜。
  赵娘子等候在屋外,似有所言,我与她一起在廊下沉默,良久,她问我:“娘子要去见贵主么?”
  我没有回答,只觉事到如今,我仍旧无法掌控任何事。
  赵娘子轻轻叹一声,与汀兰不同,她对我没有指责,只是道:“娘子或许不知,初入府时,我亦是满腔悲愤,深觉痛苦无法消散,因此对于汀兰善待,也无有感激,只是觉得她或许是在嘲弄我。”
  我默然不语,她又道:“难道娘子跟贵主当真没有缓和的余地么,贵主的好意,娘子当真一无所察?”
  我一愣,她目光明亮,不含情绪,像只是一个平常的问题,我却无法回答,长久的沉默之后,我缓缓道:“我只是想要为自己做一个选择。”
  赵娘子目中不解,片刻,她又问:“倘若贵主想要挽留娘子,娘子也仍想要离开么?”
  我顿了顿,只觉心中无比烦闷,略作沉吟后我向她道:“如果有一天,公主想要挽留我,她应该亲自来说明缘由。”
  赵娘子叹息:“你明知道贵主不是这样的人。”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机会,我想要自由,可是公主却时刻牵住我的心,让我不断挣扎,不知如何自处。
  或许我该向公主表明心意,可是我承受不住她拒绝所带来的痛苦,我希望在公主心中,我仍旧是那个温和平静的倾听者,是教授她诗文的老师,是陪她赏雪观梅的友人。
  我希望还能得公主记挂,而不是余生想起我,是恐惧与厌恶,是束缚与不得已。
  我不是汀兰,公主也不是赵香。
  我依旧记得那个雪夜下,梁国公主对她说的那番话:“范评有什么好,无才无能,窝囊至极,你想要怎样的丈夫,我都可以给你找,你明知道下降范评只是权益之计,等太子哥哥登基,踹了就是,有我在,谁也说不得你!”
  公主问她:“那你想要给我找个怎样的丈夫?”
  梁国公主惊喜道:“你答应了?”
  “我可以不答应么?”公主语中冷淡,顿了顿,又道,“谢柔远,我不是你,我没有那样多的选择,也不能够那样放肆,范评不是最好的,但至少,我不必再看你眼色。”
  “你!我从来都是为你好,为什么你总是不领情?”
  我隐于宫墙后,紧握宫灯长柄,只觉心中一片苦涩,我与公主,从来都是身不由己,进退两难。
  我厌恶权力至极,可是没有权力,我与公主寸步难行,时代如此,世道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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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夜之中,公主屋中灯火通明,我望见她的影子透出朱门,似在颤抖,踌躇许久,我再度踏入其中。
  公主坐于小榻上,案几上排放着残局,她执棋迟迟未动,听见声响时,她缓缓转首,在望见我的那一刻,她陡然起身,将一旁棋盒之中的黑白子悉数甩掷在我身上。
  棋子落地声清脆,重重砸在我心上,她怒斥我:“你以为你是谁,可以这样命令我,因为我待你好一些,便可如此放肆了吗?!”
  她的怒气让双肩不住颤抖,我哀然望她,只觉得一片酸楚,为何我与她会变成这样呢?
  在灯火与沉默之中,我俯身一一拾起地上的棋子,紧握在手中,只一片冰凉,而心中亦觉得无比难过苦涩。
  或许是我的求情动摇了公主的权威,我对她的退让与爱护,是因为我的愧疚与渴慕,她会这般冷淡随意,无理取闹,也是因为我的处处退让,让她养成了习惯,以为只是这样就可以得到别人的真心,我并不希望如此,这对她没有好处。
  我缓缓起身,注视着公主,长叹一声,道:“倘若公主的好意便是像这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那么范评承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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