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薛觚轻笑一笑,叹一声:“范驸马与世间男子多不同,说来可能有些冒犯,但他或许比女子还要心细一些,我有时亦在想,是否当初在国子监中时,他就已然发现我的女子之身,才对我多加照拂。”
我垂目不答,良久,轻笑道:“或许是薛三娘子自有令人敬重之处,才让范驸马也为你折服。”
薛觚微愣,敛目侧首,似有所想,顿了顿,她道:“娘子可是有事寻大长公主?”
我垂首答是,薛觚示意我往一旁看去,道:“娘子快去罢,大长公主看来已经等了很久。”
我一愣,转首望去,廊下公主拢袖站着,面色冷淡,静静地望着我,在触及我目光之时,她默然拂袖进了屋,只余一个背影,我忙向薛觚告辞,快步往公主方向追去。
入屋后,却不见公主身影,我顿了顿,绕过屏风,望见她站在梳妆台前,抚摸中台上胭脂,我站了站,唤她:“公主。”
公主默不作声,我亦沉默不言,良久,她转首望我,道:“我不是说你每日都需画妆给我看,为什么不来见我?”
我一怔,对她纠结此事颇为不解,顿了顿,向她行礼表示歉意:“公主近来太忙,这样的小事,不敢来打扰公主。”
“所以你就一直在驸马别院练字,就没有想过来看我一次?”
她陡然问责,语气冷漠,比起从前,她的怒意似乎越发显现在脸上,令我颇为无措。
顿了顿,我道:“我亦时刻关注公主,知晓近来公主忙于朝中诸事,此前亦担心公主受朝臣指责,想来见一见公主,但范评无权无职,更为婢女,身份低微,无法为公主排忧出策,因此拖延至今,才来向公主问安。”
公主哼一声,道:“我安得很。”
我微微怔愣,忽觉她果然是有些变了,若是从前,即便是生气,也绝不会说这样的话,但我却无法得知她变化的缘由,一时有些局促,想了想,道:“范评知错,请公主责罚。”
公主一怔,侧首微微蹙眉:“我没有要罚你,范评,你总是多想。”
我心下稍安,欠身道:“谢公主不罚之恩。”
公主不置可否,转身绕过屏风往外间走去,我未及时追上,便听她唤道:“范评,过来。”
语气不似之前冷漠,竟自其中品出几分亲近之意,令我心头不觉一颤。
我走至外间,便见她自一旁小榻上取过一个匣子递过来,我忙接过,有些疑惑看她,她并不说话,只扫袖坐于榻上,默默看我,那意思,大约是要我打开。
顿了顿,我揭开匣盖,见其中卧着一副卷轴,我望她一眼,公主目色之中似含有几分期待,我便将匣子放于一旁,揭开卷轴,整幅字画展于眼前,令我无比惊讶:“这是?”
“管道真《九绝图》其七,”公主换了动作,撑着额角看我,“宫中藏品。”
我心下激动不已,九绝图为古字画,相传古时青州有一女子名管文椒,号道真,自三岁时习翰墨,练丹青,十四岁即为名家,无数人上门求其字画,皆不可得,二十岁时拒婚隐入山林,常有人前往深山求教,获益匪浅,但却无一人能得她真迹。
及至管道真九十九岁时,深觉自己大限将至,便将所有字画悉数焚烧,有柴农见山头有烟起,便追寻而去,发现管道真已逝,而院中只余一堆灰烬,柴农往屋中去,却发现书案前摆着九副卷轴,为九副字画。
有世人道,那是管道真一生最为满意的九副作品,即使死去也不忍烧毁,是为《九绝图》,管道真颇负盛名,经历传奇,这九副字画亦被推崇之至。
《九绝图》其七为《 双勾竹图》,墨竹四株,前后左右交错,阴阳向北,下方小竹数株,交映浓淡墨晕出的湖石,构图精妙,笔法圆劲,设色淡雅,画作左上题诗《鹧鸪天》,亦为绝妙之字。【1】
执卷的手微有些颤抖,我从未在如此近的距离见过这幅画,只是在太学博士携学生观赏之时远远见过一面,那时令我感到激动不已的是,有这样一位女子曾留名作于世,令人倍受鼓舞。
我望向公主,见她目光灼然望来,惊觉自己似乎过于激动,惶恐不已,忙将字画收好放回匣中,道:“《九绝图》极为贵重,公主怎能这样拿出来,损坏了可怎么办?”
公主看一眼匣子,淡然道:“太后赏赐,薛觚没有告诉你么?”
我一怔,问道:“薛三娘子为何要告诉我?”
公主微顿,敛目道:“薛觚爱画,你也爱画,我以为你会问她。”
我不由失笑,为她的话感到有些荒唐:“薛三娘子既不知我是谁,我何必去问她这样的话,况且我与薛三娘子,不过数面之缘,我也不知她有何爱好。”
公主默不作声,淡淡哦一声,又将匣子往我身前推了推,目光落在我身上,道:“你既然练了字,便也练一练画,我不擅丹青,留着也没用。”
我望一眼那装着《九绝图》的匣子,颇有些激动,但一瞬间却又觉得有些心酸,想了想,道:“还是公主留着吧,我如今的笔法,依旧惨不忍睹,这画给了我,才是暴殄天物。”
我不敢去收受公主的好意,这画太过贵重,而以我如今的书画水平,远够不上拥有此画的资格。
公主微微蹙眉,望着我:“范评,那你想要什么?”
【作者有话说】
【1】化用《双钩竹图》评语
第38章
我想要什么, 其实我已然很久没有再想过这样的问题。
十七岁时,我的一切理想尽毁,不得不另寻出路, 但我不想再待在京中,于是拜别阿娘, 在外游历了三年。
临走时是个阴天,除却阿娘, 没有人来送我, 我的手微微发抖,被阿娘握住, 由她轻轻抚摸。
我忍住泪, 怕自己舍不得,也怕自己的委屈令她难过, 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口, 阿娘垂眉望我, 不问我为什么, 也并不阻拦我, 只是目色之中无限关爱,她说:“骘奴, 一路小心。”
我无法握紧她的双手,只是重重点头, 并问她:“阿娘,倘若我找到了好去处,你会跟我一起去么?”
阿娘微有怔愣,她侧首望向范府内, 似乎在沉思, 又像是告别, 她其实还存着一丝希冀,但我不愿意去戳破,只跟着她一起,相信她所说的无情才是世道常态。
那时我想,这世间婚姻哪有两情相悦,不过是晌午的菜市场,烂菜叶里挑青梗,挑挑拣拣找个能入眼的,再生个孩子,浑噩过完一生罢了。
我没有逼迫她,良久,阿娘回望我,道:“好,倘若骘奴找到了好去处,阿娘就跟你一起去。”
我终于有几分快意,含笑问她:“一辈子不分开?”
阿娘慈爱看我,闭目颌首:“一辈子不分开。”
得了阿娘承诺,我只觉心头大石落下,一时间无比快乐,于是拜别她,快马奔向城门,只想快一些,再快一些,和阿娘离开这个令人伤情的地方。
三年后,我终于落足于洛州白鹿书院,在此地感受到片刻的安宁,山长是位五十来岁的妇人,名卓秋鸿,书香门第出身,嫁过三任丈夫,皆都文采出众,她亦不肯舍弃学业,与几任丈夫共谈文论,不弱其半分,及至卓山长嫁了第三任丈夫时,这位郎君仕途不顺,终于辞官回乡,与她一起开设白鹿书院。
卓山长其夫不善言辞,唯学问甚好,卓山长则口才甚佳,对谈如流,有入学者,皆都拜服于她言谈之下。
我去白鹿书院时,只想着她不答应也无妨,却被她看穿女子之身,那时她请我饮茶,问我:“李娘子将来还是要以男子之身示人么?”
我讶然无言,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说:“我的学问,若是以女子之身处世,恐怕难以令人信服。”
卓山长轻笑,道:“世间学问难道是以女子或男子之身来评定的么,倘若如此,这个山长,不该由我来做才是。”
我心中惊喜,却因从未以女子之身处事而倍感不安,恐怕自己令她失望,她安慰我道:“李娘子在怕什么?”
我望向自己双手,有些局促,良久,道:“我怕自己不懂收敛,伤人伤己。”
卓山长将我打量片刻,叹一声:“倘若不能放肆而活,一昧隐忍,不也是伤心之举么?”
我微有怔愣,目光紧随她,她起身书架上取下书本书册,堆于我眼前,道:“这些,都是我与外子辩论时留下的记录,你可知,世人多以守节为女子之德,我嫁过三任郎君,在世人心中,便多为外子不值,初时我亦被流言所伤,可是之后,我与外子谈古论今,同作学问,自其中深获稗益,心中满足,而并不觉低人一等,因此才会在外子辞官时,提出建设白鹿书院,倘若只是因为惧怕世人眼光而就此放弃,那我如今,也只是贞节堂所供奉一尊徒有其表的泥像而已。”
我颇觉动容,却仍觉有些害怕,不敢答应,沉默许久,对卓山长道:“听闻卓山长亦设童子学堂,不如我去教授童子学问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