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我刻意不去思量公主,而她近来似乎也为刘氏之事奔波忙碌,抽不开身,这令我略感轻松,不必时刻去面对她。
  数日之后,我又从桃桃口中听闻,公主似有不快,将汀兰罚俸半年,又下令将灵遇道长院中的合欢木一把火都给烧了个干净,并命灵遇少在府中胡言乱语,妖言惑众。
  灵遇道长长叹气,有人听见她将驸马范评骂了一顿,但不知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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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不久,刘氏一案终于迎来转机。
  那是五月末,公主正欲出门,有数十人跪伏于大长公主府前哭诉:“请大长公主为我等百姓做主啊!”
  其声凄厉,痛苦无比,引得无数京中之人围观,事态颇大。
  因求告百姓衣着褴褛,浑身污泥,且形容激动,侍卫将其拦住,恐怕他们冲撞玉驾,但公主却出声制止,俯身走出车舆,在围观百姓惊讶之中走进那些求告人之中,并亲手扶起其中一位,面容和煦,询问他:“你有何冤屈,这是天子脚下,无论是怎样的罪,都有圣上为你做主。”
  求告人一脸惊惶,却又委屈至极,逼出满面的泪跪倒在公主身前,道:“大长公主娘娘在上,我等皆是农户,只靠着几亩薄田过活,可却被人夺去强作他们的祖坟,并扬言若是我们上告,要将我们的腿都打断,有同乡人不忿,吵了几句,便当真被他们毒打,隔了两日就死了,我们听闻大长公主仁心,爱护百姓,这才相携入京求告!”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泣诉:“求大长公主娘娘为我们做主啊!”
  围观百姓一阵哗然,亦痛诉竟然有这样狠毒之人,一时甚嚣尘上,在京中作为谈资数月不绝。
  公主愤然怒斥,即问可知作恶之人是谁,那百姓略有犹豫,在公主安抚声中哭泣,直言是户部刘员外郎族人与诸多同乡官员所为,更说他们言自己是皇亲国戚,天子也管不得。
  一时诸人大骇,公主满面悲然,即刻入宫面见太后今上,将此事报知。
  当夜翰林院彻夜燃灯,今上连夜召见重臣相商,楚王亦在其中。
  隔了两日,在葳蕤协同调查之下,禁军于刘氏所造赌坊下挖出数十具女子尸骨,朝堂百官一片哗然,今上面色铁青,斥责天子脚下竟然发生这等事,太过猖狂,而楚王跪伏崇明殿上,向今上进言,此等恶行当严惩示众。
  连楚王也这样说,今上再保不得刘氏,即令三司会审,我以证人身份出席其中,但没想到,灵遇道长亦会在此。
  她执拂尘向主审官员道:“贫道听闻世间有一术法,以相似命格女子尸骨祭奠,再迁移祖坟,便可保子孙后世荣华富贵,即便是江山轮转,也可千年无虞。”
  众人大骇,我亦凝眉颇觉沉重,公主在一旁垂眉饮茶,默不作声,令我有些疑惑,灵遇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但因她是公主所带证人,主审官不好斥责其邪说胡言。
  灵遇又道:“天子为百姓之父,这些人却将百姓当作祭品,岂不是残杀天子之女儿,恐怕天亦不忍,贫道听闻此前穆皇帝所令建造奉天观坍塌,或也有此因也未可知。”
  有些案子一旦牵扯皇权,很多话便说不清了,加之事实在前,便以这样有些荒唐的证词,将刘氏男眷凌迟处死,女眷悉数流放。
  张氏父子亦被流放,我见其形容,似要将我吞噬殆尽,但公主起身拦在我身前,为我挡去了恶意,我微有动容,想向她道谢,公主却未理会我,与三司官员相商而去。
  我怅然苦笑,想起什么,捉住了灵遇道长追问祭品一事真假。
  她轻笑眨眨眼,有些高傲地看我:“范评,天机岂是能够泄漏的,你忘了么,会有大灾的!”
  我心头一跳,问:“怎样的灾?”
  灵遇轻笑道:“无外乎五弊三衰。”
  五弊者,鳏、寡、孤、独、残,三衰者,财、命、权。
  我不由问道:“若有人向道长求过天机,便会获灾么?”
  “自然。”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追问她:“那若有人向道长求生死呢?”
  灵遇却轻笑不答,只说:“你不必套我的话,你与谢居士的情况特殊。”
  她句句隐言,我无法追寻,却只一口气闷在心中,无法消解。
  灵遇大概看出我的纠结,挥一挥拂尘,轻叹道:“居士觉得我最怕失去什么?”
  我怔愣看她,不明白她话中含义,她又道:“天机这东西,因必有果,成果必有因,谁也无法逃脱。”
  随即她不再理会我,灰蓝道袍随风拂动,又如世外之人一样缓步而去,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
  我在这样的谜语之中挣扎,忽然僵住,望着她远去如细尘的身影。
  她一体双魂,最怕失去的,是命。
  第37章
  刘氏之案结束后, 今上则在其后进行祭祖之礼,以安天心,而当日在府前公主扶起求告百姓的举动被广为流传, 不乏有人前来向大长公主喊冤,公主皆以礼相待, 京中人人盛赞,大有公主之辉不弱于天子之势, 而公主越发忙碌, 常入宫中。
  我为此感到有些担忧,树大招风, 这样的行径, 难免会引来猜忌质疑,练字时也无法静心, 却不知该怎样去说, 踌躇数日, 却又有另外的消息传来。
  六月初, 太后忽然现身于崇明殿上, 颇为震怒,斥责殿上百官竟无一人有用处, 要让晋阳大长公主代行其事,今上不言, 百官亦沉默。
  片刻后,翰林学士陈鑫忽然跪伏进言:“臣闻自古天子之幼,当寻良师辅之,如比干、霍光之重臣相佐, 今圣上无三公辅弼, 朝中百官大失民心, 唯晋阳大长公主仁厚有望,不若请赐大长公主开府仪同三司,解民悬之苦,分为天子之忧。”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皆言自古从未有女子获此大权,绝不可开此先例。
  陈学士又道:“晋阳大长公主并非寻常女子,乃今上姑母,当初亦有救圣上与太后之恩,心系百姓不弱于朝上任何一人,岂能够以女子之名贬其仁行,况且大长公主从未居恩挟上,与碌碌百官相比,更有民心所向,此举正可彰显天子之恩,宽仁知报之心。”
  今上不发一言,良久,太后忽然掩袖啜泣起来,百官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今上眉头深锁,起身扶住太后手臂,问:“太后何故哭泣?”
  太后拉过今上的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道:“你我母子向来悲苦,你父亲遭逢大难,若不是有晋阳大长公主相助,你我还在市井之中苦苦讨生活,如今你做了皇帝,岂能不顾念大长公主之恩,她时常入宫陪伴我,怕我在这深宫之中受了委屈,我自知无法报答,皇帝有恩赐,我便都给她也送一份,即便如此,也觉对她亏欠诸多。”
  今上面色沉重,百官无言。
  太后又怅然叹一声,道:“她待皇帝亦是极好的,为你解忧,为你担负骂名,皇帝可知常有人说大长公主越俎代庖,是奸佞之臣,皇帝岂能让她受如此委屈?”
  陈学士深深叩首:“请圣上赐晋阳大长公主开府仪同三司。”
  紧接着,又有数人出列,跪伏今上请赐,在如此施压之下,今上不得不应允,若说此前公主权力来自于她的皇室身份,由此,公主正式成为名正言顺的权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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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公主院外等候,因开府之事重大,公主比此前还要忙碌,直到六月中旬,我才自赵娘子口中获知公主得闲的消息。
  或许是因为此前对公主说了重话,我心中颇觉歉疚,但她如此忙碌,并未寻过我,令我觉得或许她其实并不在意,未免又生出一些不甘的心,深感自己实在是毫无骨气。
  这日午后,薛觚携太后礼来见公主,我等了片刻,正好见薛觚出屋,她见到我,略有惊讶,我垂首不言,正要往屋中去,她却忽然叫住了我。
  “娘子此前见过我么?”薛觚问道。
  我微微愣神,片刻轻笑向她行礼:“应当是没有见过的,只是我听过一些薛三娘子的事情。”
  薛觚默了默,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你当日为何要问我那样的话?”
  我沉默一瞬,向她道:“我心中有一些不忿之事,而薛三娘子经历奇特,所以才想问一问,薛三娘子是否能够接受当下的处境,也好令我获得一些勇气。”
  薛觚微垂眉,扫我两眼:“奇怪,我总觉得对娘子熟悉得很,我们当真不曾见过么?”
  我摇首笑道:“我只是大长公主府上的一名侍女,从未出过府,怎么会与薛三娘子见过呢?”
  她默了默,觉得有几分道理,向我颌首,又道:“我不知你处境,但倘若能有人从我身上获得些许勇气,我亦觉深获殊誉。”
  我垂首道是。
  薛觚顿了顿,又道:“其实我的经历,皆受恩于范驸马,他在国子监中对我多有照拂,在我入狱时亦为我奔波求情,只可惜他英年早逝,我未曾对他说一句多谢。”
  我一怔,抬眼看她,她目中略有惆怅,似真心为我惋惜,我忽觉有些快慰,活了这样久的时日,没有人对我说过那样的话,不由笑道:“倘若范驸马在世,定然也很高兴薛三娘子如今成就,想必对薛三娘子的记挂,亦是感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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