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那又是一个冗长的梦,梦里是一个冬日,天际飘着棉絮般的雪花,将昨夜傲然绽放的梅花皆都压弯了腰。
公主生了病,怏怏地靠在留春阁小榻上,屋内烧着地暖,她额上有微微的汗,手里抱着一个螭首云纹手炉,眼巴巴地瞧着窗外,似乎想要跑出屋外,去照顾她的粉梅。
那时我向国子监告了几日假,准备陪着她度过这难熬的病时,但她总是不肯好好休息,或是要我再度给她讲解经文,或是让我去阁台把梅花的情况记下告诉她,又或者冲我扔棋子,以宣泄她的不满。
我无可奈何地拾起棋子,轻笑着问她:“公主究竟想要什么呢?”
公主停下扔棋的动作,往厚被之中缩了缩,垂眉并不说话,我等了等,见她没有反应,便去把棋子归拢于棋盒之中,又着人将地暖再添了些木炭。
默然间,听得身后公主问:“范评,你请了几日假?”
我如实回答:“三日。”听医师说,公主不是大病,只要这三日谨慎些,不要出屋再遇风雪,很快就好了。
公主默了默,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可是梅花开了,我病了,看不见。”
我回身望她,见她一双眼静静盯着我,看不出是怎样的情绪,像只是在陈述她无法赏梅的不甘,我不由笑了笑:“只是三日而已,等大雪过后,梅花更盛,那时公主再去看也不迟。”
她不说话,依旧默默看我,额上的汗不知是病气引发,还是加了木炭之后地暖太热,我着人去取了帕子,上前为她擦拭,公主并未拒绝。
我喜欢这样略有亲密的时刻,为她做一些小事,也令我很快乐,她看着我的动作,直到我收回手,她才又说:“范评,国子监的梅花没有我院里的好。”
我一愣,尝试理解她话中的意思,她眼中漆黑,不盛情绪,我却深觉被一种莫名的激动笼罩全身,我不由深笑:“那我再请五日,陪公主看梅花罢。”
她不置可否,不知是满意还是其它,只往被中缩了缩,不带情绪地轻轻道:“嗯。”
但最终,我请了半月的假,因为公主夜里踢被,又着了凉,而病时的她显得太过脆弱,令我无法放心,便只好日夜守在她的阁中,我并不与她同眠,只是在外间榻上守候着她,那时汀兰还笑话我,说我抢了她们的活。
我笑一笑,并不解释,夜里偶尔会听见公主喊我的名字,要我为她倒一杯水,然后问我:“范评,梅花今夜如何了?”
我便会去阁台旁望一眼,回去告诉她:“雪停了,梅花正好。”
她轻轻哦一声,或许她并不是想要看梅花,但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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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时,我自梦中再度醒来,还未彻底睁开眼,便发觉屋中坐了一个人,看身形,并不是桃桃,我抬眼悄悄看过去,却见公主坐在那儿。
灰蒙天光之色只能够令我分清她的身影,却无法知晓她的表情。
她这个时候来看我,是在关心我的伤势么,我这样想着,却又一瞬按下那种悸动,恐怕自己再度深陷。
我的心脏缓慢而热烈地跳动着,以为这是一场梦境,但一直到公主离开,我掐过自己的手臂时,才悲伤而又有愉悦地发觉,那不是梦,是公主在看我。
此后数日,我养成了在五更天时醒来的习惯,一是因为疼痛伴随让我无法深眠,二是我在判断,那究竟是公主一时兴起,还是她仍旧会在这样的时刻来看我。
等我睁开眼,晦暗室内果然仍坐着一个人,沉默着僵坐,不发出一丝声响,只是这样度过一段安静的时光,随后离去。
等公主走后,我轻轻伸手抹去眼角润湿,心头一阵悲戚。
自那以后,夜晚成了我最期待的时刻,我让自己的呼吸声始终如一,仿佛仍旧在深眠之中,而公主的距离越来越近。
终于有一夜,她坐到了我的床榻上,隔着被褥,我几乎被她的体温灼伤,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入眠,也不敢让她发现我是醒着的。
当公主再度起身要走时,我忍不住翻身,压住了她的裙角,就像当初在驸马别院,她亦是这样压住我的裙角,那时公主是醉了,而如今的我,却无比清醒。
公主顿了顿,又坐了许久,才轻轻抽出裙角离去。
我捏紧双拳,陷入长久的孤寂之中。
那是一种怎样的情绪,我无法分辨,我只知道倘若我没有承认自己身份,或许还可以以那样的距离拉扯亲近,可当我承认之后,我便再没有勇气去接受那样的关系。
重蹈覆辙是何等可悲的事情,我不敢让公主看见我的真心,不愿自己的真心再次被她所践踏,只以这样的手段,舒缓自己心中对她的留恋。
阿娘常说感情这东西不值钱,可是阿娘,请容我再沉溺片刻,片刻就好。
第32章 选择
数日之后, 我伤势略有好转,得以下地,唯有呼吸时仍觉肋骨生痛, 想来还需一段时日才可恢复,江医女唉声叹气, 指责我不肯好好照顾自己,要令她遭难, 我无法, 只承诺日后必遵医嘱,她叹了口气, 道:“一个两个都这样, 真是令人头疼。”
我不知道她话中何指,却也没有追究, 只是想起数夜来如梦一般的场景, 依旧有些恍惚, 以为那是错觉, 却从桃桃闪躲的眼中察觉, 一切并非幻觉。
知公主来看望我,已是对我莫大的宽慰, 这令我对于此前发怒有些许的愧疚,深觉自己的话说得太过, 却又难免为自己的生死不由我而觉得委屈。
是日天晴,江医女嘱咐,可多晒一晒太阳,对身体有好处, 桃桃便搬了摇椅在院中树下, 那树枝叶繁茂, 有细碎阳光穿过树叶,落在掌中,令我深感温暖。
桃桃颇为得闲,叽叽喳喳与我说起近日来府中的趣事,连蚂蚁搬了窝这样的事也能说上几刻钟。
她希望我伤势好得快一些,也看出我心中的难过,却并不明说,但我终究没有忍住,还是问了她公主的去向。
桃桃一瞬滞怔,复又挂上笑容:“大长公主入宫去了,这些时日都忙得很。”
我问她:“忙的什么?”
桃桃默了默,摇着我的椅子,轻声道:“还能有什么呀,当然是把你劫走的那个混蛋的事,大长公主坚持要严惩,连他爹,那位户部员外郎也要好好惩治一番,可是大理寺那头不知怎么的,迟迟不肯下定论,说是人证物证都不足,那些失女的苦主,也都不敢去告,大长公主愁死了。”
我不由凝眉,犯事之人是员外郎之子,远不到牵扯他父亲的地步,公主是想连那位员外郎一起拉下水么,可是为什么?
许是见我沉默,桃桃略有不安,问我:“萍儿,你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轻笑了笑:“我只是在想,若是需要人证,我可以去作证,如今我才是张萍儿不是么?”
桃桃颌首表示赞同,又轻轻叹了口气:“可你伤还没有好,我听说大理寺的人都可凶了,还会严刑逼供呢,你哪里受得了呀。”
我不由失笑,刚想说并非如此,桃桃却说:“不过你是范驸马,大长公主定然不可能让你受刑的。”
笑容一瞬滞住,肋骨处又传来疼痛,令我忍不住伸手捂住,桃桃顿时慌乱起来,俯身扶住我的肩膀,担忧问道:“你又疼了吗,我去找江医女来。”
她说着要走,我想说无事,却猛咳了一声,无法说话,她越显焦急,已然跑开,我缓下呼吸,侧身去叫她,却见不远处灵遇道长缓步而来,她依旧一身蓝灰色道袍,手中秃毛拂尘一挥,拦住了桃桃的去路。
“居士安好?”灵遇扬眉望我,笑容和煦。
桃桃欲拨开她,灵遇却不让,我忙道:“桃桃,我没事,你若是去找了江医女,恐怕我又得挨骂。”
桃桃转首望我,眉间有愁色,见我坚持,终于放弃去寻找江医女的心思,她转身欲往我身边来,却又被灵遇拦住。
“道长这是做什么?三番两次的拦着我?”桃桃皱眉略有不满。
灵遇舒眉浅笑,指了指我:“贫道有些话要和居士说,但空说无趣,正好我房中还有大长公主赠送的茶饼,不如劳烦替我取来煮了,可好?”
桃桃望一望我,见我颌首,不甘愿地去了。
灵遇垂眉,像是十分满意,她走到我身前,拂尘在石地上虚虚扫了两下,便盘腿坐下。
“你这人真没礼貌,都不晓得让条椅子出来的么?”说话的是灵遇,语气却并不如先前那般温和,想来是那位附在她身上的魂魄,正如当初张萍儿与我同在一身一般。
我轻笑:“道长见谅,我终究是个病人,倘若不嫌弃,可以坐我这条。”话虽这样说,我却并无要起身的意思。
她将我细细打量了几番,啧啧两声,道:“原来驸马范评是这个性子,倒不如你做张萍儿时来得喜人。”
我垂目不答,这位道长来历神秘,当初赠我木牌,是知晓我会遭难,却不肯明说,也不知道究竟是藏的什么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