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我希望那是假话,是他们杀人诛心的手段,但当公主当真携毒酒来到我的牢房之中时,我仍旧不免为此感到绝望与痛苦。
那时公主眉间有愁容,但更多的是不容拒绝,她说:“范评,喝了它。”
我呵笑一声,望着破旧木案前的那杯清酒,看不出有任何有毒的迹象,却是我与她最后的结局,我怅然询问她:“这是公主想要的么?”
公主身后跟随着众多侍卫,她微微蹙眉,没有解释,只是说:“范评,信我,这是最好的办法。”
我信她,这或许的确是最好的办法,倘若由他人执行,我或许会被绑缚双手,在行刑台前被斩首,而当他们回收尸体时便会发现,驸马范评,实为女子。
这是天家之耻,想必先皇,公主,都不想见这样的丑事为天下所知。
我垂首捏紧双拳,跪坐在木案前,轻声道:“请公主再容我一夜,可好?”
我抬首以期盼目光看她,轻声道:“父亲与范谦还在受审,今夜应当就回来了,我还有些话想和他们说。”
那只是我的推脱之词,公主略有犹疑,但终究还是答应了,或许她还对我存有一些不忍,而我不愿死在她眼前。
深夜时,万籁俱寂,父亲与范谦已然昏睡,我解开缠胸之带,踩上木案,自那扇小窗之中穿过长带,绕过脖颈,轻轻踢翻脚下的木案与那杯毒酒。
窒息感令我整张面孔都涨得通红,我死死咬住嘴唇,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能够不吵醒天牢众人,我的双指在漆黑墙面抓过,血与污泥缠绕在指尖,却无法缓解任何痛苦。
承安二十二年冬,我吊死于那个天牢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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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于深夜之中惊醒,在冗长的噩梦之中寻找着一丝清醒,但身体的疼痛与不知何处袭来的窒息感让我分不清这究竟是哪一段时日。
”萍儿?”
黑暗之中有人喊了一声,之后一盏灯火近前,我得以看清眼前人的样貌。
“……桃桃。”我费力去喊她的名字,惊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嘶哑,摸一摸脖子,以为那令我丧命的布带还在颈间。
但看到她担忧的眼神时,陡然想起那已经是一段很长久的往事。
桃桃见我说话难受,即为我倒了一杯茶,我饮过后,歇了歇,才复又开口:“……我睡了多久?”
“三个时辰,”桃桃道,“江医女给你上药的时候你就晕过去了,不过她说也好,这样为你处理伤口时不会太痛。”
才三个时辰,却像是过了一生,我沉默不言,桃桃已然上前在一旁坐下,询问我:“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再去请江医女来,她这段时日都会住在大长公主府里。”
我往一眼窗外夜色,摇首道:“不必了,我不要紧。”
桃桃嗯一声,顿了顿,略有犹疑地看着我。
我知她有话想说,便道:“你若有想知道的,可以问我。”
桃桃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那句话:“萍儿,你……你是范驸马么?”
我道:“是。”
我不必再去隐瞒她,她知晓我借尸还魂的真相,更何况,我也不想再隐瞒下去。
桃桃略有惊讶,但想来有所觉察,顿了顿,她又问:“那你是男人吗?”
我一愣,她目光灼灼,似乎对此十分好奇,我不由失笑,有些时候,她实在是懂得如何让人甩去烦忧,我道:“不是,我是个女驸马。”
她啊一声:“那你和大长公主岂不是……”
我道:“我女扮男装欺辱公主,被赐死狱中,但我好面子,所以自尽了。”
这些话此刻说来,像是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但唯有我知道,那些痛苦从没有消失。
桃桃凝眉看我,似又将我好好打量观察了一番,良久,她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你去质问大长公主,可是我觉得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大长公主对范……对你,一定是有情的。”
第31章 沉溺
桃桃的话落入耳中, 令我颇为动容,微微动唇,却说不出半句话, 胸腔愁绪百结,似乎要抓破我的心脏。
或许是我的沉默令桃桃不满, 她又道:“萍儿,你别不信, 大长公主为你建驸马别院, 为你修陵,那定然是心里有你才会这么做, 况且这么多年来她都不许人在府中祭奠, 必然是觉得你还会回来,不想叫人冲撞了你, 她这样为你, 必然是有情才会如此, 你不该对她那般凶的……”
我无言而笑, 原来她也看出来了, 那日的我是凶怒的,或许, 我从未对公主发怒过,也不愿意叫她看见我的难过悲伤, 我阿娘常说,怀着心事的人,会让周围的人也不免生出担忧,或许正是如此, 阿娘才会早逝, 而我不忍见公主悲伤。
公主对我是有情的, 其实这样的想法我也曾有过,只是这么多年来,我见过公主的处境,知道她那样的人,难谈情深似海,却依旧固执地,想要在她身旁寻求一处安隅之所罢了。
当初为汀兰与赵娘子之事去找公主,亦是我心里存了期盼,想着或许公主对于女子之情,没有那般抗拒,最终的结果令我极为喜悦,她说——既然两情相悦,关外人什么事,我为什么不接受。
我并不是不渴望,我只是没有勇气再这样不求回报地去付出一颗真心,只求令她片刻地快乐。
我躺在床榻上,微微闭目,压下心中汹涌情绪,缓缓开口:“桃桃,你可知道我并不是范家主母所生,而是妾室之子。”
桃桃摇一摇头,又皱眉看我:“这有什么联系么?”
我笑一笑,道:“主母人很好,高门出身,对于我父亲,其实是低嫁,我阿娘让我叫她母亲,说按照规矩,我其实算是她的孩子,我不愿阿娘难做,所以听她的话,叫主母母亲,也事事顺从,孝谨恭谦,不敢做任何令主母不快的事情。”
“主母待我与阿娘亦不错,从未曾克扣过月例,逢年过节,有人送礼,也会挑一些送给我与阿娘,我和阿娘很是感激她,那个时候,我其实是真心叫她母亲的,她会在邀宴之中夸奖赞赏我,亦会拉过我的手,说这孩子可怜,她心里很是不忍,只想好好照顾我。”
桃桃哇一声,眼中晶亮:“那你岂不是很快乐,有一个阿娘,还有一位母亲!”
鼻尖微微发酸,我垂眸道:“是啊,那时我是很快乐的,只是有一次我发现主母正在教训范谦,我的弟弟,我便听了听,那时她骂他‘你这不争气的东西,让那私生子都踩到你的头上来了,尽给我丢人现眼,早知如此,我还不如他做我的儿子,你去做那妾室生的,一个两个的都来气我,我是什么好欺负的人不成’。”
桃桃惊讶,蹙眉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闭口不言。
“我那时候才知道,她不是对我好,只是身为主母,不得不对我做那样子,她心里最为关心的,始终都是范谦,这是无可厚非的事情,我并不怪她,”我抚摸着心口,只觉得身上又有些疼痛,“我只是有些难过,她这样骗我,我喊她母亲是真心,我这一生,吃得了苦,忍得了痛,唯独害怕人骗我,让我觉得,我是不值得的。”
桃桃眼中氲着水汽,这些话,我不曾对人说过,或许因为桃桃的豁达,令我也忍不住向她吐露心事,她抹一把眼角,拉过我的手,道:“可你不能因为主母骗你,就觉得大长公主也骗你呀,那是不一样的!”
“有何不同呢,”我反问她,“主母需要一个大度的名声,公主需要一位驸马以彰显深情,都是一样的,情这东西,又怎么会是她们这样身处高位之人能谈的,都是有利可图罢了。”
桃桃一听,甩开我的手,气急指着我道:“你!你这叫因噎废食!”
我笑了笑:“桃桃也会用成语,看来是跟着赵娘子,耳濡目染了。”
桃桃一噎,收回手臂抱在胸前,却仍旧气鼓鼓,我向她解释:“你受大长公主之恩,所以为她说话,觉得她是天下最好的人,这些我都能够理解,只是我看见的,和你看见不同,自然体会不同,我们不必要去争什么。”
桃桃还是不满,却不再那样气急,站了站,又坐到一旁,一副语重心长样子,颇为滑稽,她道:“你为人风趣,学问也好,也没什么架子,是个好人,可就是太笨了太笨了!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是你不能那样对大长公主,对一个对你好的人恶言相向,那是混蛋才会做的事情,你可不能做混蛋!”
桃桃总是有各种各样奇怪的道理,不来自于世俗,而是她自己所想,我是喜欢听她说话的,那些无法纾解的情绪,被桃桃一说,好像都成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我羡慕她,有这样豁达的心胸,倘若能够像她那样,相比我也能够很快乐。
公主也好,主母也罢,我已习惯了,我想要的只是一个可以选择的机会,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机会。
困意袭来,我捏了捏眉尖,向桃桃表示歉意,桃桃没有说什么,只是说她会在一旁陪着我,若是有事就叫她,我向她谢过,闭目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