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先帝捻须,颇为赞赏,他望一眼梁国公主,道:“柔远,你闹什么,朕给你找的丈夫,必然不会输给任何人。”
  那是梁国公主的名字,柔远能迩,惇德允元,怀着天子的美好期望,自然,也是无与伦比的恩宠。
  这一点,对与公主不同。
  梁国公主面色稍缓,但她看向我的目光,却依旧带着几分气恼。
  我避开那目光,想去询问公主的意见,却又见太子出列,向先帝道:“陛下,虽周驸马翰墨第一,但今日范驸马显才,臣亦想为他求一份恩典。”
  我惊讶万分,先帝亦疑惑:“什么恩典?”
  太子伏身跪拜,道:“臣闻国子监中常有不公,是为监正见学子出身高贵,不敢管教,驸马范评亦因此受辱,臣岂伏陛下恩典,请范驸马任监正之责,以示天子恩德浩荡,国子监公正可察。”
  我深知那并不是为我求的恩典,是为了我父亲,吏部尚书范泽民,党争之中,任何恩赐,都是收拢人心的手段。
  与此同时,亦有几位臣子为我求恩典,先帝深思良久,最终应允,并令人赐我一枚浮云血鸡血石,以做印石之用。
  尽管最终流传于宫外的传闻,无关我的诗文,只有太子为我求了公平的仁善,与天子的惜才宽厚。
  但那些,我已不甚在意,只是记得向天子感恩后,侧目望见公主,想向她告罪,向她说一句,抱歉,范评还是没能让公主高兴。
  但公主却不等我开口,伸指轻点两次下颌,与我说:“范评,墨。”
  那时她微微弯下眉眼,似真心对我展露笑意,我一瞬怔愣,心如小鹿轻越山林溪水,任嘴角肆意扬起,又觉不该,于是垂眸掩去羞涩,迅速揩去下颌墨渍,道:“……多谢公主。”
  公主没有回答,目光已不在我身上,我却深觉脸颊发烫,此后辗转反侧,为此欣喜不已。
  再后来,我将那块鸡血石转赠给了公主,那是我的私心,希望公主借此记得我。
  公主轻轻抚摸着盒中的那枚鸡血石,垂眸问道:“为什么送给我?”
  我略有窘迫,道:“感激公主提醒范评颌上沾墨一事,令我不必再度出糗。”
  公主眨了眨眼,将鸡血石握在指尖,天光透过,其中的浮云血似在飘荡,她似乎满意于此,淡淡道:“这么看,你是该感谢我。”
  我不免失笑,她还是那样的公主,难以捉摸。
  【作者有话说】
  端午发生的事情是真的多啊,有没有人好奇公主的名字,不是我敷衍哦,是因为公主的名字也是个伏笔,这章有相关的描述出现~
  第19章 胭脂
  初二那日,我遇见了那位传闻中的道长。
  她着一身蓝灰色道袍,那袍子想来是件旧物,洗得有些发白,脑后松松挽了一个髻,只插了一枝古朴木簪,手中执一根秃毛拂尘。
  她的脸色苍白,眉淡唇薄,是极难让人记得的样貌,但一双眼却亮若天光琉璃,若不是她极力炫卖手中木牌的市侩模样,显然也是一位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
  众人拥簇着她,向她讨要祝愿,请降福气,无论仆从侍女,都想求一份好姻缘,这约莫是世人最常求的东西。
  垂眉不免笑了笑,倘若放在从前,我定然也会去跟这位道长求个姻缘签,满足心中那微渺的祈愿。
  但如今却不同了,我站了站,转身准备离开那场热闹,却不想身后有人急声唤道:“前面那位居士,请留步。”
  我讶然回首,以目色询问她是否喊的我,她却已然越过众人向我走来。
  “贫道灵遇,”灵遇向我施礼,手中拂尘扫至一侧,眉眼带着浅淡笑意,“心有灵犀者,可遇不可求。”
  我哑然一瞬,望向她身后惊讶的众人,失笑道:“道长莫不是要跟我衒鬻那合欢木牌,可我不求姻缘,道长还是卖给那些想要的人罢。”
  灵遇微微眯眼,并不说话,只绕着我将我上下打量,令我颇有些不自在,她的目光,似乎要将我身躯与灵魂都看穿。
  我不由退了几步,同她施礼道:“道长如此看我,实在叫人惶惶不安,难不成是我身上沾了邪祟不成?”
  灵遇停下脚步,向后微微一仰,对上我的目光,颌首道:“我见居士周身气运虚靡,近来多有晦事缠身之难,不如买了我的木牌,也可保平安无忧。”
  她说着,伸开手掌向我递来,掌心之中正躺着一块合欢木牌,与张萍儿赠给桃桃的一般无二。
  我顿觉无言,又有些不满,推开她的手道:“众人皆说道长的木牌可保姻缘,怎么现在还兼做起了平安扣的生意,可惜我身上并没有什么银两,道长还是卖给其它人去罢!”
  灵遇回首望一眼身后众人,摇首望向我,道:“合欢木,主相思,通阴阳,他们如今还用不上。”
  那一瞬间,灵遇双眼似划过一道绿光,神情亦变得有些模糊难辨,夹杂着笑意,担忧,惊讶,倦怠,令我恍然间似乎看见了许多人的身影。
  我虽借尸还魂,但鬼神之说向来敬而远之,如今灵遇这样,反倒叫我不安起来,她不像在说谎话,但为何又偏偏非要卖给我呢?
  “唉!烦死了!”疑惑间,灵遇忽然一甩袖子,目光朝向一旁,竟自言自语起来,“她一看就是个穷鬼,你还跟她扯这么多,塞给她完事儿了,差她这一两半两的么?!”
  我哑然看着她,忽又见她面向我,又成了最初淡笑的模样:“居士见谅,贫道并非强买强卖之人,只是与居士有缘,但须知世间诸事皆有因果,若居士平白受了我的木牌,将来必然是要偿还的,不如以银钱交换之,才是天道承负。”
  只一瞬,她又换了语气,使劲点头:“没错没错! 吉凶之事,皆出于身,我们是在帮你!”
  “我们?”我疑惑地望着她,“道长你……”
  灵遇不由捂嘴,先前那半分仙风道骨也荡然无存:“我!我是说……”
  “贫道,”像是自己打断了自己的话,灵遇微微蹙眉,再度将手中木牌递来,“贫道受人之托,虽结局不尽如人意,但顾念其心中之苦,不忍见其再毁身伤情,居士还是买了罢。”
  她目色已算是祈求,这算是什么,强买强卖了?
  实在是位奇怪的道长。
  但我终究还是以三两银子买下了,接过木牌的一瞬间,触及她的手掌,忽然发觉她的手指凉若冰泉,令人不由打了一个寒颤,倘若不是她现在站在我跟前同我说话,我几乎以为面前的是一具尸体。
  将木牌接过,准备收入怀中时,灵遇又道:“木牌不可离身。”
  我疑惑看她,她又换了一副面容:“让你戴着你就戴着嘛,都说了对你这样的人有好处!”
  我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何谓我这样的人,但许是这位道长太过奇怪,令我不得不遵她所言,等将木牌系在腰侧后,再抬首望去,那位灵遇道长复又陷入人潮,叫卖起她的木牌来。
  我陡然失笑,垂首看了看腰间的那枚合欢木牌,想着,果然是被骗了罢。
  同样令人疑惑的还有另外一桩事,便是昨日公主忽然遣人大肆往市集购买胭脂,引京中争相效仿,一时之间物价跃升,在这样的端午之际,反倒成了乞巧之景。
  我颇为惊奇,并不知道公主有这样热衷于妆容的时候,即便借尸还魂后,也甚少见她摆弄妆奁,更不要说从前,我只见她爱花颇甚。
  轻笑了笑,或许还是我不懂她,又或者是认为,公主无论穿着什么,化着怎样的妆容,只是立于花下,便足够令人心动。
  行至一处,又遇见汀兰来找我,面色不佳,我思忖着又是哪里惹她不快,她道:“娘子去哪里了,贵主找你不见,又是不快得很。”
  我微愣,其实我并不常伴于公主身侧,时值端午,借口拜访的高门士宦又多了许多,想来是朝中有要事相商,公主并未让我参与,只有汀兰葳蕤,加之几位心腹内臣。
  我并不在其中。
  这令我想起当初她命汀兰告知我安远侯被贬谪一事,有什么不同之处,我始终无法参悟,偏偏只是那一件事,要让我知晓。
  “总归我做什么,她都是不高兴的。”无意间,我这样说了一句。
  汀兰讶然,我亦心中一惊,其实这话倒像是我的气话,先前不敢说,憋在心里,可或许是因为那天夜里公主唤我的名字,让我心恍神移,才生出不必要的情绪来。
  这不是什么好事,我迅速收敛,解释道:“方才只是恰好遇见了府上的那位道长,她非要卖我一枚合欢木牌,我不愿意,这才耽误了许多时候,今后必当注意。”
  汀兰凝眉,大约仍旧是不满我这番推脱,道:“娘子该注意的,是贵主想要什么,贵主这样由着娘子,娘子就不肯对她多上些心么?”
  这又是对我的指责,但或许碍于我的不肯承认,汀兰也并未将话说得那样直白,又或者她看见的,是公主对我恩施的态度,以至于觉得我必须也要感恩戴德地去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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