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轻笑看着盒中鲜艳的红色胭脂,道:“有句话你倒是说对了,我不曾用过。”
桃桃微微蹙眉,嘟嘴想了想,伸出小指在胭脂上划过,往我身前凑来,我躲避不及,便感受到她小指在我脸颊上轻抹。
回过神来,身子不由往后一退,她又抓过我的手臂:“别动。”
我不由停住,她的小指由一侧至另一侧,在我脸颊上打着旋儿,令我不由面烫耳热,颇受折磨。
不多时,桃桃收回手,笑道:“好了!”又疑惑看我一眼:“抹得多了么,怎么突然这样红?”
我轻咳两声,道:“大概是天热了。”
桃桃深以为然,伸出小指在我眼前晃了晃,道:“就像这样,在颊上抹开,眼尾也可以抹上一些,切记不要抹得太多,那就成猴屁股啦!”
我被她逗笑,并不清楚自己脸上究竟是什么模样,但想来桃桃或许以为从前的我应当也是以女子之身处事,才会送我胭脂罢。
轻轻抚过面颊上的胭脂,微微有些热意,即使女扮男装,但我终究不是男人,有时候亦会有些好奇,自己抹上胭脂,会是怎样的模样,可惜我的尸体早已埋入黄土,无从知晓了。
“桃桃,谢谢你。”我道,“倘若说借尸还魂有什么好处,便是遇见了你罢。”
桃桃拍一拍我的肩膀:“那是当然,我最会令人开心啦!”
我忍不住打趣她:“真不要脸。”
桃桃一皱眉,故作生气:“你骂人!萍儿,你变坏了!”
我摇首笑一笑,接下她玩笑的指责,难得觉得高兴许多,心中也因此,为桃桃做了去评赏的诗句——
重五怅怀古,更系长命缕。
感时如对酒,扑粉小窗午。
沈湘人去远,欲住憾无因。
馀生何可续,寂寞三途林。[1]
桃桃哇一声:“这样长?我可记不住,不过前四句我还记得住,是不是在说,我给你系上长命缕,又为你涂胭脂的事情?”
我轻笑道:“是了,只怕这样浅薄的诗句,入不了大主的眼,想必前人早就有良作了。”
桃桃摇一摇头,道:“哪有什么良作呀,这是头一次大主要我们作诗呢,从前她哪有那样的心思呀,听人说,范驸马过世,大主为此伤情了三年多,只是不断地流连驸马别院,除了赴宫宴,也根本不过什么节日。”
我心口陡然抽紧,又一次为这样的话激动起来,忍不住问桃桃:“那为何现在又过起端午了?”
桃桃皱眉看我:“你瞧你,是我在大主跟前侍奉还是你在大主跟前侍奉,自然是大主高兴呀,听人说,近来大主精神甚好,不再像从前那样,体虚多病,先前替你瞧病的江医女,是太后与皇上特地安排的,只为大主一个人瞧病,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我张了张口,怔愣在原地,公主她,是害了什么病?
桃桃不知我在想什么,只是舒展眉眼,道:“但是大主高兴了,我们日子自然也好过很多,她应当是走出来了罢,毕竟那位范驸马总不会跟你一样,死而复生罢。”
我心头一跳,尴尬地笑了笑,道:“是啊,哪有那样多的人能够死而复生呢?”
【作者有话说】
[1]诗是化用,瞎写的,以为能写完端午这章的,结果还要下一章!!!!!
第18章 比试
我并不知道这究竟是巧合亦或是故意,公主从来不是多言之人,世间或许没有人能够看清公主的想法。
但桃桃的话却像是魔咒,在我心上挥之不去。
写诗评赏,曾是每年端午范府的例常,是父亲的规矩,他身在高位,文人寒士出身,很是爱面子,主母为宰相之女,父亲自然不肯令人看轻,最好府上从侍女至厨娘人人都通文识字,他才最高兴。
我年少时很是热衷于这样的活动,因为那时我还有几分才气,每当作出比范谦更好的诗文,从父亲的眼中,我能得到的是比平常多上数倍的关爱与赞许。
由此满足我的虚荣心,令我生出一种无所不能的自豪感。
但我阿娘对此深感忧虑,常要求我藏拙,告诫我不该如此张扬,我满口答应,却从未真的如她所愿,直到最后经历了那样的事,才不得不醒悟,并哭泣着后悔,应当早将我阿娘的话奉为真理。
十七岁之后,我再没有作出过什么好诗文,而范谦承载着宰相之孙与吏部尚书之子的期望与名声,在成为天下名流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从那以后,紧跟着范评的便只有庸才两个字,唯一一次再令众人想起我,是在承安十八年的端午宫宴中。
那年三月,懿安公主下嫁礼部周尚书第三子,天下共贺。
懿安公主与太子皆为皇后所出,与被收养的公主不同,最是受宠,她降嫔之际,先帝怕她受委屈,多次恩赐,并行册礼,封为梁国公主,所赐公主宅亦是穷极奢华,令天下感慨,从古至今,再无公主受宠至此。
而为梁国公主所选降嫔之人亦是诗书艳绝的才子,且较于我的被迫出国子监,周驸马是不愿入国子监,他只好翰墨丹青,于治国无心。
他这样的人,最宜作为天子之婿,与梁国公主相称。
但我与周驸马的交集,是端午宫宴的献诗,在之前的两年之中,我与公主作为宫宴的陪客,不曾引人注目,但那一年梁国公主却提出,要所有尚公主的驸马于宴前献翰墨,请先帝评赏。
那时梁国公主于上座侧目,向我与公主望来,她的眼中有得意,有不甘,有自傲,也有隐约的愤怒。
由此我猜测,其实梁国公主的举动,是为了让我与周驸马比较,她针对的,是公主。
宫墙之内发生的事,我并不知晓,但或许那段长于深宫的岁月,让公主与梁国公主不和,才会有这样的发难。
我担心公主因此不快,想要说些话安抚她,却见公主转首看我,神色淡淡,并不因此动怒,只是说:“范评,不要紧。”
心头似有柳枝抚过,令我轻轻震颤,忽然间发觉,我是希望公主高兴的,也祈愿自己能够令她快乐。
很快先帝答应了梁国公主的要求,令人奉上笔墨,在群臣的审视目光之下,我们这些驸马被迫接笔,但或许所有人都明白,魁首必然是周驸马。
无论是字,是诗,那位周驸马的身上,都背负着莫大的期望。
而我再一次执笔,接受众人的审判,这是令我害怕而恐惧的事,那时候的我已经不想再去和任何人比较,在那些文人名士口中,酒肆茶坊之间,我已然是一名无法再被讨论的庸才。
我试图甩去那些评语,但那些话如附骨之蛆,让我在写下第一个字的时候,就抖出了一笔。
梁国公主与群臣的目光悉数落在我身上,像是所有人都知道,此行是为了让我出丑。
失神间,案上的纸张被抽走,我侧目望去,正落在公主的眼中,她再一次说:“范评,不要紧。”
我忽然笑了,似乎因此获得了额外的勇气,令我再度生出比试的心,我回她:“公主觉得不要紧,但范评不觉得。”
再度落笔时,似乎又回到当年十四岁的意气风发,我拒绝阿娘的劝告,无视众人的谄媚,将所有曲意逢迎都视作侮辱,像当年在国子监中,我亦是太学博士口中的,惊才绝艳之辈。
哪怕我的字早已不堪入目,我的画亦早就惨不忍睹,却仍旧在那个时候,为公主写下我最后的骨气。
之后,众驸马的诗文被呈至先帝跟前,先帝过目后,又有诸妃与群臣过目。
众人鉴赏毕,由内侍传递群臣意见,先帝深思良久,下了定论:“若论书法,乃周驸马第一,但若论诗文,当范驸马第一。”
宴中一片哗然,梁国公主愤然起身,怒视一眼周驸马,又指着我道:“不可能!世人皆知范评无才,他的诗文,怎么可能第一!”
群臣侧目,有一人起身道:“禀公主,范驸马的诗文,臣等都已鉴赏过,虽说范驸马字丑了些,但论文采,的确他为第一。”
梁国公主面上焦急,既有委屈,亦有不甘:“可是,可是宫里宫外都是这样说的!”
“传闻不可尽信,”说这话的,却是太子,梁国公主的同胞兄长,他望我一眼,向先帝躬身行礼,“众臣或许不知,数年前,范驸马亦是国子监中颇有才名的学生,深受太学博士夸赞,虽之后因故退学,但想来范驸马是好学之辈,不曾荒废学业。”
先帝向我望来,再度看了看手中的纸张,问:“范评,此诗文的确是你所作,不是它人代笔罢?”
我躬身向他拜礼:“臣绝不敢欺瞒陛下。”
先帝又轻叹了叹:“可惜了,若你的字再好一些,今日的赏赐便是你的了。”
梁国公主的目色亮了亮。
我垂首道:“臣的字,的确难以入目,亦不敢与周驸马比较,只是费尽心力,令诗文能入天子之眼,群臣之目,忝称第一,已是对于范评最好的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