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连连点头,又嘱咐我快些打扫,好离开这个地方。
  可不知为什么,我却在打扫之中,鬼使神差地往另一个地方走去。
  倘若此地与我前世无二,那里应当有一个小亭,是我曾经闲来练字作画的地方,亭名为青云,取自青云士,是我心中隐晦。
  却到底那些文人士子间的风流,与我无甚关系。
  而连我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要去看一个死人生前所常去的小亭,是想念公主么?
  我尚且记得有一年,公主心情甚好,见我在亭中作画,也来了兴致,说要画我。
  我实在算不得什么风雅标志的人物,因此当即拒绝,并说:“公主爱花,不如画花吧,虽我院中的花比不得留春阁中公主精心所养,但野蛮之处,也很有几分乐趣在。”
  公主摇摇头,不容我拒绝:“范评,我要画你。”
  公主同我说话的时候,向来很少解释什么,不论我有什么为难,又或者有什么不便,倘若我不同意,公主便就又会冷漠对我,不理不睬,以显示她的不快,这往往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我并不希望公主无视我,于是只能答应她。
  将笔墨推至她跟前,又为她铺设了画纸,却深觉自己仍旧拘束得很。
  公主乜我一眼,道:“范评,坐好。”
  我便挺直了脊背,坐在石凳上,一动也不敢动。
  彼时桐花早已落尽,青云亭中天光投下的影子渐渐偏斜,我隐约觉得后背被一片汗濡湿,却不知是为什么,难道是天气太过炎热。
  又或者,是公主垂首抬首间望过来的丈量目光太过炽烈,那时候我在想,公主看见的,是如花草石木一样的景色,还是……
  不等我想明白,公主已经搁下画笔,目光扫向我,我知她意思,起身走到她身旁去看她所画的范评。
  公主不擅丹青,我并不觉得她能将我画出几分禀姿秀拔,但看见画上那粗眉厚唇,方脸笑眼,体态僵硬,憨如顽石之人,我还是不免有些失落惆怅。
  原来我在她眼里是这样的,这也太丑了。
  我忍不住问公主:“公主就不肯帮我润一润色么,怎么尽挑着我难看之处画呢?”
  公主淡然答曰:“好记。”
  我无奈自行解释她话中含义:“好吧,至少公主还是想记得我的。”
  公主没有回答,也并没有将画留给我,或许正如她说,是为了好记,但我至今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为的什么记住我。
  又或者,她只是借着画发泄自己的厌恶,毕竟虚与委蛇的事,向来很折磨人。
  而如今,那桐花树后的人,不是公主又是谁。
  她就闲坐在青云亭中,阖眼撑着额角,石桌与亭内石地上散落着白瓷细颈酒瓶,她似乎喝醉了。
  我不再往前,好像面前有一条天堑将我与她隔开,一股怆然悲凉感顿时自心底涌上,仓惶间只想要转身离开,可双脚却像被两道铁锥钉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胸腔亦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将我埋进冷彻肌骨的寒潭之中,我几乎要喘不上气。
  只一刹那,她似有所觉,抬眼向我望来,微微动了唇,像是喊出了一个名字。
  我不敢去看她,刹那间清醒过来,能够挪动脚步,忙低头转身离去,生怕她叫住我。
  隐约能够感受到脊背上的目光如蛛丝一样缠上来,那是即便掸尽也不能消弭的粘腻感觉。
  很快,我随侍女们扫净外院,与众人一同退出,又再次将别院与外院的路快速地记了一遍。
  别院样貌与我生前无二,附近也并无太多看守的人,想必是公主叮嘱,不让人围聚在此处,这对我而言反倒是幸事,我自可避开耳目去取回房契。
  只等着夜里再去一趟,便就此了结一切。
  此后……
  此后便离开此地,还是不要再见公主了罢。
  第4章 假话
  回到住所,桃桃颇为担忧,既是担心我的身子,也是担忧一旦公主问责,我又将随同那些侍女一起被罚。
  我感恩于她的好心,安抚道:“无妨,方才瞧见了公主在亭中饮酒,我们不敢打扰,公主体谅,想必也不会太过怪罪。”
  桃桃皱了皱眉,狐疑看我:“萍儿,那是大长公主,不是公主,不一样的。”
  我哑言,顿时有些懊恼,连忙道:“是了,是大长公主,我记着了,你不必总忧心我,我自会照看好自己。”
  桃桃点点头,轻轻拍一拍我的肩膀,道:“那就好,萍儿,我们是朋友,朋友自然是要忧心一些的,你不必觉得难为情。”
  我失笑:“好桃桃,我不是难为情,是真心感激你。”
  桃桃一抬下巴,颇为满意我的回答,道:“嘿嘿,我是好桃桃,你也是好萍儿。”
  我连连点头,催促她离去,心中忍不住轻叹,好桃桃,你的好萍儿已不在了,往后,连这坏评儿也要不在了。
  #
  是夜,府内万籁俱尽,我趁机摸进驸马别院的书房,陈设一如过往,连我用过的笔墨也被好好存放。
  我顾不及细看,只往藏着书画房契的匣子存放处去,可等我找过去,却发现那匣子不翼而飞。
  顿时懊恼起来,为何偏偏取走了我的匣子?
  我又另外摸过去,想着应当还有另外一个存放银钱的匣子,便寻过去,好在那匣子还在,可打开一瞧,银钱也不见了。
  公主家财万贯,何至于将我的私房钱全都取走了!
  我捧着那匣子,呆愣了半晌,欲哭无泪。
  看来,我是走不了了,怕不是得在这大长公主府干个两三年,省吃俭用存些钱,才好远离这是非之地。
  轻叹一声,颇为惆怅地退出书房,正待往外走,却听见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我慌忙躲到一旁的柱子后,晦暗间只见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向书房走来。
  身形瘦佻,步伐紊乱,借着惨淡月色,依稀认出是个女子,待她再走近了些,我的心便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是公主。
  咣当一声,一只白瓷细颈酒瓶重重跌落在地,碎成了数片,照应着孤寂月色,在我的心上狠狠颤了颤。
  我忍不住屏住了呼吸,虽不知道她要去哪里,却分明看见她向我走来,可我躲在廊柱后,她应当是瞧不见我才是。
  只几步的距离,她停在了屋前,抬首望一眼牌匾,竟轻轻叫了一句:“范评。”
  我一惊,差一点顺势抬脚踏出去,可下一瞬,她竟然摇摇晃晃间向后倒去,我几乎未作它想,慌忙从廊柱后奔出,在她后脑几欲砸到石板地上前堪堪扶住了她。
  惨淡月色下,她闭着双眼,长睫微微颤动着,一张脸因酒气蒙上了浅淡红晕,可嘴唇却发紫,应当是冻得,连带着她的身体,也似乎有些发抖。
  四月的天气,凉夜侵身,少不得要着凉害病。
  我就这样跪坐石地板上,双手扶在她的脑后与腰间,看她躺靠在我膝头,惶恐不安地好似第一次见她时那样。
  公主啊,你究竟是厌弃我至尘土,还是有那样一刻,也曾为我的死去哀悼呢?
  约有小半刻钟,我与公主就这样躺坐在凉夜孤院里,她没有要醒来的意思,而我也不敢轻易动作,生怕她真的醒来治罪于我。
  这本是她最擅长的事。
  均匀的呼吸声传入耳中,她应当是真的睡过去了,我尝试将她抱起,但张萍儿生得瘦弱,力气甚小,实在无法,我便只能够将她背进了书房,让她卧在一旁的竹榻上。
  我站在一旁,默然呆立,心乱如麻。
  公主爱读书,也常在我书房中读书,但倘如我在府中,公主便不爱正经读书,只喜欢躺靠在竹榻上,时不时抬眼问一句:“范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时我无论做什么,都得放下,迅速去公主跟前为她解释,倘若有一刻犹疑,公主便又要不高兴。
  虽这仅限于读闲书的时候,若是名家大作策论通鉴,公主问得多,我答不上来,却也不会生气。
  我阿娘常说,要我好好待公主,不要总惹公主生气,令我疑惑是否公主是向阿娘告状去了,但我不曾反驳,只说是,我定好好待公主。
  仔细想一想,倘若我真是个男子,也是个顶好的丈夫了,但公主不满,我没有任何办法。
  一阵窸窣声传来,我望过去,竹榻上的公主拧眉抱紧了自己,大约是冷了,我起身欲去卧房为她取来被褥,又恐怕弄乱了摆设,她要问责洒扫侍女。
  想了想,便将自己了外衣脱下,轻轻为她盖上,酒醉熟睡的公主看起来还有几分可爱,她本就是个美丽娇俏的女子,眉如墨,眼如辰星,双颊鼓鼓,让人很想戳一戳。
  我依稀记得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红妆之下,是不尽的缱绻烂漫姿容,有一瞬我在想,这样俏丽的女孩子,是不该与我结成夫妻,消磨一生的。
  但那只是错觉,公主只是生得可爱玲珑,却全然没有半分可人的性格,她从来都是淡漠地看着一切,她眼中的辰星只是倒影,是飘渺,是不该当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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