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张氏父子似乎想要反驳,我立即哀嚎一声,挣扎着往廊下柱子上去:“我此身如浮萍,无所依仗,以为终于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求得三餐饱食,一夜安睡,却不想父兄并不这样想,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桃桃见状,忙抱紧我的腰,拦住我的行动,几乎要哭出来:“吴家令,您瞧呀,他们欺人太甚啦!不能让萍儿跟他们走!”
  这场闹剧演到这里,吴家令想必也已经看出来我的本意,她蹙眉道:“张萍儿,你并无卖身契在大主府中,即使你父兄要来提你,大主府也并不能够强留你……”
  “我愿卖身大主府中!”我大声道,眼角被雨水辣得生疼,似乎真沁出了两滴泪,伸手一指张氏父子,“与其被他们逼死,我宁愿在大主府中一生为奴!”
  张氏父子气极,作势要来拉我,怒骂道:“你身上流的是我的血,怎么敢把自己这样卖了!?”
  这话好生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见过。
  但我并非鲁莽做了这决定,我娘说过,女子在世多生艰难,当多思多想,不可冲动。
  我明白,即便这次躲过了,难保没有下一次,我总不好每次都来演上这么一出苦肉计。
  眼下有吴家令看着,我就此将自己卖了,这钱大约是能握在我自己的手里,将来是走是留,都还有余地。
  唯一的变数只在,吴家令是否愿意为我做这无功无过的事情,这并不是什么能向大长公主讨赏的事情。
  吴家令沉默不语,张氏父子急了,忙道:“家令,家令!我家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也断没有到卖身的地步,家令可别听她瞎说!”
  我冷眼扫他们:“对我而言,若与你们同住,卖身亦是天大的好处!”
  桃桃应声:“就是就是!”
  吴家令轻叹一声,吩咐一旁仆从,道:“去叫账房写份卖身契来。”
  张氏父子惊慌失措,我忙在雨中冲吴家令磕了个头:“谢吴家令再造之恩。”
  待取来卖身契后,我签字画押,一切已成定数。
  吴家令命人将张氏父子斥出门去,却又意有所指地看着我说道:“我知你命蹇时乖,身心俱损,但在大主府中,最忌花言巧语,巧伪趋利,若将来行心口不一之事,必将逐你出府,你可记下了?”
  我深深叩首:“奴谨记在心,必将服膺弗失,毕生不忘。”
  从此以后,我自当做个没皮没脸没感情的人。
  吴家令听罢一笑,眼中似有几分欣赏,我来不及分辨,眼前一黑,在桃桃的惊呼声中彻底又晕死了过去。
  第3章 偶见
  不久之后,我成了外院洒扫侍女间的“名人”,约莫是行径太过激烈,觉得我脑子烧坏了,很是有问题,因此常常避我不及。
  幸而桃桃一如既往待我……待张萍儿好。
  我不知她往日如何跟张萍儿相处,但她如此单纯,我反倒用打赌的法子,从她口里套出不少的话来——
  “如今是何年何月?”
  “泰亨三年,四月初九。”
  “三年前是什么年号,第几年,上一位皇帝是?”
  “承安二十三年,穆皇帝。”
  “当今皇帝是谁的孩子?”
  “故太子呀。”
  “齐王如何了?”
  “齐王诬陷故太子造反,害得太子抄家,但是后来大主为他平反了,还救下了故太子唯一的孩子,先皇封他做了太孙,齐王被先皇抄家了,过了一年,先皇驾崩了,太孙即位了。”
  “大主的封号有哪一些?”
  “嗯,先皇时是柔嘉,如今是晋阳大长公主。”
  “吏部尚书范泽民,与其家眷如何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京中没有这号人,那些尚书阿下书阿的,我也分不清谁是谁。”
  这等事,想来她不通政事也问不出什么,想了想,我犹豫问出心中最想知道的一桩事:“……柔嘉公主的那位范驸马,如何了?”
  “范驸马……在天牢自尽了,”桃桃说着,又凝眉郑重劝解我,“萍儿,咱们只在私下说这个,不能叫别人听去了,不然大主必然要治你个不敬之罪的。”
  我颇觉疑惑,问:“为什么?”
  桃桃轻轻叹气:“大主与范驸马鹣鲽情深,驸马过世,一直是大主心中之痛,思念不已,因此在府中建了一座驸马别院,听闻跟驸马生前布置都一样,还将范驸马的一切用具全都原封不动地给搬了进去,但那儿除了打扫是不许人去的,只大主常去看一看,坐一坐,以缅怀驸马。”
  她口中所述的深情的大长公主,令我很是陌生,我断没有到能够被公主缅怀的地步,也够不上与公主鹣鲽情深。
  如今她已是最尊贵的晋阳大长公主,向天下彰显自己的深情,恐怕也只是因为有利可图罢。
  但听桃桃话中所述,既然公主将我所有的东西都搬进了驸马院,那想必我从前攒着藏起来的房契也在其中。
  久居大主府只是下下策,倘若有了房契和银子,我自不必留在这里,也不必受制于张家父子。
  “你在想什么?”桃桃轻轻戳了戳我的肩膀,“病还没有好吗?”
  我淡笑摇摇头,问道:“你可知道驸马院是由谁打扫?”
  桃桃想一想,道:“倒没有固定谁去,其实大家都不想去。”
  我再度不解,问:“为何?”
  桃桃耷拉了脸:“大主说了,驸马生前尤爱干净,因此驸马院内须得一尘不染,洁如明镜,但究竟要做到什么样的地步,大主自己也是没有定数,因此常常有人挨罚。”
  我张了张口,颇为哑然,我虽爱洁不错,但公主从来不曾在乎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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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是哪一年,我自国子监中旬休归来,便见自己的房中被泥脚印踩得一塌糊涂,我登时有些生气,想着是哪个仆从侍女这样可恶。
  正当要寻人来骂,却又觉得那脚印十分眼熟,似在留春阁见过。
  我便想起十日前公主在花园种花,满脚都是泥,不曾洗净就踩进了屋内,彼时我说了她一句:“公主当是步步生莲了。”
  想来被她记了十日,于是也满脚泥泞地在我书房与卧房踩上一轮泄愤。
  等我去问了仆婢,仆婢眼神闪躲,还是回我:“禀驸马,公主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扫,要驸马亲自为她‘濯莲’。”
  我无可奈何,只得自己一人将书房与卧房扫净,累到直不起身子,汀兰却又跑来叫我去同公主下棋,自然是输得一败涂地。
  此后,她每逢心中不快,总要将留春阁花园里的泥踩到我房中来,有时踩完就走,有时看着我面色狰狞地去清洗。
  那时候她会微微皱起鼻子,像是不服:“范评,你还敢说我?”
  我只差跪在她跟前求她绕过我:“不敢了,不敢了。”
  我不记得当时公主是否有笑过,我只觉得她或许是在戏耍我,测试我是否仍旧对她心怀愧疚,知应如响,好继续畅快地利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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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桃桃处得知驸马院洒扫并不固定后,我便请她,若是知道有谁要去打扫驸马别院,告知我,我可以代替她去。
  桃桃仍然觉得是烧糊涂了,连连摆手,问我:“你这是做什么呀,好不容易吴家令体谅你害病,特地嘱咐不叫你去打扫了。”
  我半是真心,半是谎言:“我想见一见大主英姿,吴家令愿意留我,定然是大主仁慈,若能够远远瞧上一眼,记挂在心中,为她求福神保佑。”
  桃桃恍然:“是了,我等外院侍女,的确很难见到大主,萍儿,你真是有心了。”
  我勉强一笑,忍不住悄悄攥紧衣袖:“自然。”
  #
  三日后,我获得前去打扫驸马别院的机会,同行的还有另外八名侍女。
  听闻公主不喜有男子进入驸马别院,因此只让侍女前来打扫。
  我倒并不清楚为何不让男子进我的别院,阔别近四年,虽于我只是昨日今日分别,但从旁人言语之中,我已无从辨认公主的形容音色,更不要说是性情。
  不多时,我们已到了驸马别院,面前院落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与我记忆之中一般无二。
  我是最为低阶的侍女,只负责打扫院外,而无法进入书房与卧房,只可惜我那些房契,都藏在了书房,并我那些拙劣的书画一起,被悄悄尘封了数载,连我都觉得,不会再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了。
  见我愣在原地,一侍女轻轻推了我一下,道:“别发愣了,快点打扫才是。”
  我陪笑应了一声,故作无意问了一句:“斯人已逝,大主为何还有留着这驸马院落,岂不是见景生悲?”
  那侍女环顾四周,颇为紧张,悄悄道:“我听人说,是大主思念驸马成疾,以为他还会回来,才建了这座别院。”
  说完,她又惋惜地摇一摇头:“人死岂能复生,大主也是痴人。”
  我也跟着她惋惜一句:“是了,人死不能复生,就算真的借尸还魂,恐怕大主也认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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