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亚蕾克警觉地转过身,与此同时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抹熟悉的身影踏入这间略显寒酸的木屋中。
  “……撒加?”看见来人,亚蕾克松了一口气,却又马上紧张起来。自己床上狼藉一片,换下来的衣服胡乱扔在窗台下,至少两天没洗,更可怕的是内裤和内衣就挂在上门框上,此刻正不伦不类地悬在撒加“高贵”的头顶上……
  撒加忧郁而俊美的脸,让眼前的画面更加富有喜剧性。没有了黄金圣衣的他,穿着不知从哪里来的、前襟镶有金色丝线的深蓝色滚边长袍,眉头微蹙,挺拔而富有威严,与地狱里见到的他在气场上稍微有些不一样。
  是因为没有了圣衣造成的感觉误差吗?
  亚蕾克缓缓站起来。
  “你也回来了呀,太好了……”她说得言不由衷。
  她是真不知道如何应对这个男人,摸不透他在想什么。在冥界因为有马尼戈特,再加上那时的他穿着黄金圣衣、一脸正气,完全不是此刻双重人格教皇的feel,她才能像对待平常人一样与他交流。
  撒加忧悒的目光在屋里缓缓扫了一圈,掠过窗下那堆“污秽之物”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也可能是亚蕾克的错觉),最后他将视线落在亚蕾克脸上。
  亚蕾克紧绷着面部肌肉,竭力控制自己的表情。撒加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了一个很有礼貌的近距离上。
  “那个……请问您是有什么事情吗?表情好严肃……说实话有点吓到我了。”
  “给你造成困扰很抱歉。”他终于开了口,嘴角似乎隐隐在笑,只不过是苦笑,“我此行的目的虽然已经完成了,但我还有一个重要的请求,希望你能帮我实现。”
  他说得很真诚,望着她的眼神也十分温和,或许是共同经历过战斗吧,他们之间并没有涌动着尴尬,可他的面容背后却有些让她隐隐害怕的东西在躁动。
  “我……尽力而为吧,是什么样的请求呢?”
  撒加解脱似的舒展开了眉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黄金匕首:“杀了我。”
  “?”亚蕾克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请你用这把匕首杀了我,就是现在!”他目光坚定,嘴唇紧抿,似乎在竭力压制着什么。
  亚蕾克立即涌上一阵不详的预感,她向后退,身后就是床沿,她已经没法再退分毫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我杀了你?”亚蕾克努力冷静下来。
  撒加眼中的神情逐渐复杂起来,嘴唇也更加用力地抿着,仿佛一松懈就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挣脱而出。
  忽然他痛苦地抱住头,匕首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那清脆的声音让亚蕾克遽然惊醒。
  天啊,这家伙该不会犯老毛病了吧?不对不对啊,经过冥王十二宫,他的双重人格障碍应该已经痊愈了吧?
  撒加躬着腰,肩膀不断松动,他在努力压制身体里的邪恶力量,可他觉得他快不行了……
  亚蕾克咬了咬牙,悄悄弯腰捡起那把匕首。
  虽然想要很酷很不墨迹地达成他的心愿,然而手中匕首的质感让她感觉一切都不是那么简单的,她如何有资格随意决定人的生死,何况她也从来没杀过人。
  她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不到半分钟的犹豫,却酿成了无法挽回的可怕后果。
  第54章 在海上(上)
  月光下的大西洋, 海面黑黢黢的,一望无涯、波涛翻滚,仿佛是有一只暴躁的巨兽在海底狂奔嘶吼。
  奈吉尔伫立在船头, 举着海员专用的长筒望远镜,面带担忧地眺望远方。但愿风暴不要来临,他在心头默默祈祷, 但眼前的各种迹象都告诉他, 大暴雨是一定会降临的, 他希望神明能保佑, 让这场雨尽量爆发在临近黎明的时刻。只要太阳一升起,他们就无所畏惧。
  就在他喃喃自语,从波赛冬、阿波罗念叨到雅典娜时, 一位小船员焦急地跑了过来。
  “奈吉尔先生, 大事不好了!228房间的伯爵夫人似乎心脏病发作了,咱们的乘客里有、有、有医生吗?”他边跑边扯着嗓子尖声喊,尾调因为气短而颤抖。
  奈吉尔先是一惊,然后恼怒地瞪了这个不到二十岁、称之为少年更合适的船员一眼:“你个大笨蛋, 有这功夫直接在餐厅、休息室或者桌球室喊一声不就行了?找我回去,我也只能大声询问船上有没有医生, 多耽误时间啊!”
  一边吼着, 一边跟着少年跑下甲板, 飞速下楼梯, 来到乘客所在的二层区域。
  他们直奔餐厅, 因为此刻正是晚餐时间, 几乎所有人都在用餐, 奈吉尔像只暴躁的公牛冲进餐厅, 在手风琴和长笛声中, 用海员特有的嘹亮嗓门问道:
  “打扰大家一下,请问你们当中有没有懂医术的?228房间的凯瑟琳伯爵夫人心脏病发作了,急需救治!”
  被海浪打造得粗粝、浑厚的男中音回荡在阔大的餐厅里,令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刀叉,停下交谈,保持着前一秒的表情转动脖颈朝门口看过来。
  过了几秒钟大家才明白发生了什么,面面相觑,却没有人站出来。
  看来是没有了。奈吉尔失望地叹了口气,凯瑟琳伯爵夫人身份十分了不得,她的丈夫雷德纳伯爵是英国女王跟前的大红人,她要是在这船上断了气了就太棘手了。
  他又大声问了一遍,依旧没人站出来。穿着考究西服的绅士们遗憾地摇头、耸肩,表示自己爱莫能助;几位衣裙华丽的太太、小姐则面带嘲讽地交换着隐秘的眼神,就好像死者是个不太受待见且充满八卦色彩的人物。
  奈吉尔感到厄运就横在自己眼前,升职为船长的梦想即将化为海上的泡沫。当然,如果只是这样还算好的,万一雷德纳伯爵要追究责任怎么办?那种有权有势老爷们完全可以用一句话就把他们这种小人物投到监狱,一根手指就能把他们像蚂蚁那样碾死……
  脊背窜过一阵恶寒。他的视线从每个人身上扫过。乘坐这艘高档轮船的都是有钱人,贵族、商人,共计46人……忽然他目光一滞。
  “那个蓝色长发的男人没在吗?”他侧过头问小船员。
  “哦,您是说从希腊上船的那位高个子吗?背着方方正正大箱子的那个?”少年也对他印象深刻,自觉是十几年人生中见过的最英俊的男性,“他一直是在自己房间用餐的。”
  奈吉尔想起来了,确实是这样,那个看上去有些桀骜的男人不太喜欢与其他乘客共处一室,尤其是那些叽叽喳喳、频频对他侧目的女人们。
  “总觉得他肯定行呢,又神秘又无所不能的样子。”奈吉尔决定单独去他的房间问,同时祈祷伯爵夫人的命能硬一点。
  “我了解一些心脏救助的方法。”就在他要转身时,一个还未脱稚气的少年的声音从餐厅门口的位置传了过来。
  他略微一低头,便看见了说话的人。
  是一个十三四岁左右的金发男孩,面容白皙而美丽,像极了壁画里的天使。
  他带着柔和的微笑,仰脸望着奈吉尔。
  真是个美丽的孩子。奈吉尔发自内心地感慨道,忽然他觉得这孩子身上有些违和的地方,看了好几眼后才发现是衣服。
  他穿着一件朴素而肥大的套头麻布衫,酱色的长裤,一副伦敦街头卖杂物的孩子打扮,这样的装束在一群孔雀般华丽的乘客中显得十分扎眼,大概因为是孩子才没被特别注意到。
  话说这是谁带来的孩子?他之前好像没见过……
  “你能行吗?不要开玩笑了。”奈吉尔本想嘲讽一番,但孩子脸上流动着沉稳的自信和一种悲天悯人的宽容神色,这让奈吉尔瞬间有种被说服的感觉。
  明明才到他的腰,明明打扮得像个小花匠,为什么会有这样淡定自若的气场呢?
  “我们马上去吧,再耽搁伯爵夫人可能就要一命呜呼了。”少年指了指门口,虽然说着催促的话,但他并没有着急的表现,身体也是在奈吉尔开始往走廊迈脚后才跟着离开的。
  “你叫什么名字?和谁一起来的?”走廊里,奈吉尔忍不住问。
  因为个子小,少年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们的步伐,看着他短了半截的腿焦急地挪动着,奈吉尔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两声,到底还是个孩子,装得再成熟,也是个连小腿上的绑带都束不利索的小毛孩。
  “我叫亚伯。”男孩倒腾着小碎步努力跟上。“我们是跟哈灵顿男爵一起上的船……”
  听见哈灵顿男爵的名字时,奈吉尔不由得抖了一下。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有些心疼地瞄了瞄男孩,后者好像没觉得有任何异常,他微垂着头,陷入了某种思考。
  “你刚才说你们,除了男爵你还有其他同伴吗?”
  “哦。”少年再一次抬起脸,美而圣洁的面容晃得他一阵失神,“还有我的双胞胎弟弟,我们是在傍晚时分和男爵一起上船的。”
  奈吉尔这才发现,他有一对极其罕见的紫色眸子,像极了普罗斯旺漫山遍野盛开的薰衣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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