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她做到了。
——她马上就可以回去了。
“至此,我已经完成了当初您提出的两个要求:我做好了一个祭司的工作,并且找到了适合的继任者……”
“那么,您是否应该履行承诺,送我回我到原本的世界了?”
……
朝阳洒满庭院,橄榄树的枝叶在微风中投下不断变幻的、斑驳晃动的影子。
赫尔墨斯站在这片愈发明亮、几乎有些刺眼的光明之中,看着对方有些激动与不安的脸庞。
他第一次在永恒的神生里,体会到了一种近乎无计可施的不快。
这种不快——又或者说是不甘——并不在于他的神权受到了质疑,如果只是这样,那么他可以原谅她。
这种不快的原因要更为复杂,也更为私密,是一种才刚刚被唤醒就立刻面临着失去的刺痛。
他原本怀揣着那支流光溢彩的金箭而来,心中鼓动着一种未曾与他人言说、甚至连自己都尚且没有完全厘清的期待与冲动。
他设想过许多可能,或许她会不知所措,或许她会坦然地接受神的眷顾……但唯独没有料到眼下这这一种情况。
她只是条理清晰地、无可指摘地履行完了全部的约定:汇报完了工作、推出了继任者,甚至为他人的不敬做出了如此契合他本性的精彩辩护……
如今,她便站在这片他带来的晨光里,平静地、理所当然地,向他索要回家的报酬。
原来是真的不想留下吗?你也和卡吕普索爱上的那位英雄一样,宁可回去也不愿意拥有永恒的爱与青春吗?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朝着他最初应许过的结局走去,如此正确,如此合理。
这是他曾经向冥河发过的誓言,誓约的印记烙印在他的神格之上,他不能不遵守誓约,除非他甘愿承受九年的流放。
……算了,那就到此为止吧。
只不过是第一次心动而已,比起永恒的力量与权力,这只不过是路上偶然看到的、未曾来得及采摘的漂亮花朵罢了。
赫尔墨斯自认也没有执着到想去拥有什么的地步,看看阿波罗对达芙妮爱得如痴如狂的丑态就知道了,他完全不想步这个后尘。
“……温笛。”
于是赫尔墨斯只是叫了她的名字,像承认了一场无可挽回的失败,又像要记住她的存在——在他才刚刚确认自己的心意,却被堵了回去,一切都戛然而止。
留有遗憾的事情,哪怕去了遗忘河勒忒也是没办法轻易忘记的,赫尔墨斯想。
与此同时,赫尔墨斯露出了一个与从前的墨丘利同样无害的完美微笑:“我当然可以答应你。”
“三天以后,我就送你回去。”赫尔墨斯看到了温笛眼底的踌躇与不信任,忍着心中泛起的陌生情绪,补充说道:
“既然这是我曾经向冥河斯提克斯许下的誓言,那就不可能食言——你瞧,作为商业与契约之神,我可是非常有契约精神的。”
没有多余的心情再去注意赫尔墨斯面上的表情,因为温笛只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狂喜席卷而来,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几乎要跃出喉咙。
——她真的可以回家了!
……
“不过在你离开之前,”赫尔墨斯忽然再度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轻松,“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是什么问题?”
“‘割掉’是什么意思?”
“……”温笛瞬间僵住,一股热意猛地冲上脸颊,“呃……”
她突然想起来了,在赫尔墨斯装作墨丘利借住到她家里的那天晚上,她对着赫尔墨斯的石柱说过这个词……
他可是希腊神哎,不至于不懂吧?为什么要问自己这个啊?
她飞快地权衡思索,为了避免尴尬,最终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答案:“就是……割掉鼻子的意思。那时候我以为只是一个陌生人……所以,我需要一些心理安慰。”
赫尔墨斯那能看穿谎言的银灰色左眼分明辨别出了她的隐瞒。他纤长的睫毛垂下,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了然的微光,他最终只是轻轻笑了笑,没再深究,仿佛真的接受了这个拙劣的解释。
“好吧。”他移开目光,望向庭院尽头那些在阳光里闪闪发亮的、摇曳的树影,语气变得异常轻松,甚至带了点随意,“那就当作是‘割掉鼻子’好了。”
-----------------------
作者有话说:虽然生气长结节,但是愤怒提供的动力和力量可以说是最强的吧(或许)
感谢评论和灌溉
第46章
距离那场对峙已经过去了三天。
今天, 就是赫尔墨斯承诺送她回家的日子。
温笛早就把行礼给收拾好了——包里塞了好几个城邦的银币,尤其是雅典的猫头鹰币,科林斯和奥林匹亚等知名城邦的自然也不会落下。
当然,她自己烧制的那枚小铃铛,还有在奥林匹亚得来的那顶已经干枯变脆的月桂枝冠……这些她也准备带走,留作纪念。
最后,一同打包的就是许多刻着古希腊文字的泥板和陶片。
因为在温笛的印象里,古希腊文字曾经历过断代,线性文字b是被破解了的,但是线性文字a至今未能破解。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所处的时空到底算不算是中断的时代, 但如果能派上用场的话就好了……
害怕到了现代伊里丝给的祝福会失效,因此她选择的都是自己熟知其中内容的部分。
未来的世界, 会因为她的穿越而改变吗?
她抱着行李站在庭院的橄榄树下,忍不住有些雀跃地幻想着。
……
此刻,赫尔墨斯正独自在自己的神殿内休息。
他的神殿并不像其他神一般豪奢夸张,或许是因为他没有太多的时间在自己的居所内休息的缘故, 因此也不愿意费心装饰它。
神殿内只有一面墙是他稍微费了点心思的,上面都是他作为旅者保护神的一些收藏:路边供奉赫尔墨斯的小石堆、雕刻精致的水囊和匕首、以及各个城邦的银币……
至于他与众神因为商贸订单而产生的利润与供奉,大部分都被他打包送给了自己的母亲迈亚,剩下的就被他堆到了仓库里,偶尔进去看看。
赫尔墨斯坐在一张镶嵌着金色花纹的黑木长桌旁,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动着将从丘比特那儿骗来的金箭。
穿越时间与空间的边界需要耗费的力量是巨大的,哪怕他赫尔墨斯是十二主神之一,但除非拥有最高神宙斯那样伟大磅礴的力量,短时间内他也只能送温笛一次。
这意味着下一次两个人再见,恐怕要等到温笛走完凡人的一生,而他穿越过时空的界限,指引她的灵魂前往冥府之时。
赫尔墨斯叹了一口气,看来他这个追风的使者也有追之不及的东西。
约定的时刻即将到来。
他最终把金箭丢回了摆放在一侧的箭筒中,站起身。
“卡杜修斯!”1
随着赫尔墨斯的召唤,双蛇缠绕的金杖就飞到了赫尔墨斯手里。
赫尔墨斯伸手将圆帽扣到发间,身影立刻化作一阵清风,飞向塔纳格拉。
……
此时温笛已经带着她那鼓鼓囊囊的行李,站在庭院中等候了。
赫尔墨斯悄然现身,目光扫过她身旁那几个不小的包袱,眉毛挑了起来。
“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赫尔墨斯问道,“都是什么?”
“您看不到里面有什么吗?”温笛问。
于是赫尔墨斯回答她:“因为神眼无法做到透视。”
“噢,里面是一些银币,还有泥板和陶俑之类的。我在奥林匹亚得到的桂冠也准备带走。”温笛老实交代。
赫尔墨斯皱眉,说道:“怎么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这些在几千年后都是很有价值的!可以说都是有价无市的宝贝。”温笛不服气地反驳,“而且这些泥板上的文字非常重要,说不定未来的学者能靠着它们破解好多历史谜题呢。”
“何必自找麻烦?”
赫尔墨斯轻笑,随手一挥,地上忽然多了一小堆璀璨夺目的黄金与各色宝石:“既然做了我的祭司,总不能让你空手而归。这些东西更小巧,也更值钱——你们那个时代的人,应该也认这个吧?”
温笛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谢谢您!那……我能不能全都带上?”
她双手合十,眼里闪着期待的光:“我想金钱文化两手抓,哪一个都割舍不下。”
“……随便你。”
闻言,温笛立刻欢欢喜喜地把这堆宝石重新打包进了自己的包袱里。
赫尔墨斯走到她面前,神色稍稍收敛。
“现在,闭上眼睛。”他的声音低沉了些,“用语言描绘你的家乡,越清晰越好。你想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降落?”
温笛依言闭上双眼。此刻她最想见谁?毫无疑问是自己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