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在献给神明的器物上,巧妙地留下了自己的名字,让后世之人在仰望神的光辉的同时,也依然能窥见一个凡人曾经存在的痕迹……这难道不是一种极其狡猾的智慧吗?”
“而游走在规则边缘,找到灵活行事的余地——这不正属于您所掌管的领域吗?”
“他用您所擅长和欣赏的方式,留下了他的名字。这难道不恰恰最符合您的趣味吗?”
温笛确实敏锐地捕捉到了赫尔墨斯对狡黠与叛逆的欣赏,正如他对西西弗斯的欣赏一般。
但神的骄傲和那份不愿就此妥协的私心,让他几乎是本能地找到了反驳的缺口。
他挑起眉,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变得有些锐利:“有意思。从这个角度说,他确实有点特别——因为他的确用了点小聪明。”
“但是,温笛。”他向她走近一步,神祇的威仪与作为最终裁决者的姿态,如乌云压顶笼罩下来,“你似乎忘了最关键的一点——这一切的最终裁定权在我。”
他微微倾身:“倘若我现在定义,在献祭之物上私自留名,无论其动机听起来多么巧妙,但这行为本身就是对神明威严的挑战,是一种亵渎……那么,你这份精彩的辩词,又该如何立足?”
赫尔墨斯这个反应,其实在温笛的预料之中。
或者说,就这么轻易地接受了她的诡辩,那才是奇怪。
规则的最终解释权,永远掌握在制定者的手里——而在奥林匹斯的世界里,这份权力毫无疑问属于神。
“那么,赫尔墨斯大人。”她说道,“如果您以‘神明的威严不允许任何形式的挑战’作为准则,来判定这个行为是一种亵渎——我自然无话可说。”
“因为那是您的权利,一种不允许置疑、只允许绝对服从的权力。”
她话锋一转:“但如果是那样,您就不会是赫尔墨斯了。您在出生的第一日,就偷走了光明神阿波罗的牛群,并用巧妙的谎言和亲手发明制作的里拉琴平息了阿波罗的怒火。最终不仅未受惩罚,还获得了权柄与主神的席位……”
“索斯特拉图斯在镜后留名,与您初生时偷盗神牛并在事后用巧艺达成和解,两者并无不同。”
“如果您此刻否定这种智慧,判定它是一种亵渎,那么您否定的不仅仅是索斯特拉图斯——您是在否定您神性中最生动、最迷人的那一部分,否定您自己的来历和立身的根本。”
“因为您的权柄与尊荣,正是建立在穿越边界与巧取的智慧之上。您是边界之神,是规则间的穿行者。”
温笛将赫尔墨斯架在了自己的神性之上。
反驳她,就等于否认自己的存在;认同她,则意味着他必须接受她的逻辑,放手让她完成这场誓约,亲自送她回到自己的世界。
赫尔墨斯笑了。
“温笛。”他叫她的名字,语调冷漠疏离。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温笛,仿佛在审视一个提出了可笑谬误的孩子:“你用一个巧妙的类比,将我,一位奥林匹斯主神的诞生初始的轶事,与一个凡人在祭品上刻字的行为相提并论。”
“但你是不是忘了最根本的一件事?”他的目光锁定她,不容回避,“神的行为,怎么能与人的行为,放在同一架天平上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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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因为基友做的封面太有内味了,于是我也沉迷做封面不能自拔,最终是渣技术和懒惰将我带离深渊……
(一个连蒙版都懒得套的人有什么能力做封面啊
第45章
晨光将赫尔墨斯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温笛身前的石阶上,带着无形的压力。
“我在初生时所做的一切,”赫尔墨斯继续说道, “无论称其为偷盗、谎言又或者是巧技,它的本质是我神权的彰显与确立——那并非僭越,而是新神格诞生时必须完成的考验, 是世界接纳又一位永恒存在的明证。”
“而凡人,”赫尔墨斯虽然含着一抹微笑,可笑意却不达眼底,“你们的生命短暂如朝露,你们的力量渺小如尘沙。你所谓的慧黠,在诸神的尺度下,不过是水面上一圈立刻消散的涟漪,又或者是需要被审判甚至惩戒的冒犯。”
“两者的起源、本质与分量截然不同。”
他微微俯身,拉近了与温笛的距离,那双神明的眼睛仿佛要望进温笛的灵魂深处。
赫尔墨斯能清晰意识到自己对她萌生的、不同寻常的在意与喜欢;但只属于神明的权威, 更不会容许任何形式的挑衅。
温笛可以看清楚赫尔墨斯眼底的疏离与冷漠,这是神明被触及根本时的警觉,是他们作为神与生俱来的傲慢与任性。
赫尔墨斯开口:“你用我的故事来为他的行为进行辩护,妄图抹平神与人之间的鸿沟……”
“假使我今天认可了这个类比,是否意味着,日后任何一个凡人,都可以用他们眼中巧妙的方式,来模仿、甚至嘲弄神明的权柄与事迹?”
温笛知道自己已经触怒了赫尔墨斯, 她明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但她还是做了。
被赫拉和她的女使抓壮丁,又被赫尔墨斯一句话要走去当了他的祭司——难道她是签了卖身契的奴隶吗?难道她不会愤怒吗?难道她只能因为力量渺小而被迫承受吗?
她一定要在今天亲手撕开这个口子。
哪怕他曾经是与自己亲密出游的墨丘利, 哪怕他曾经在院子中也如今天一般对峙,哪怕在塔纳格拉城中他们的关系似乎有所缓和。
但是当她的言语冒犯到了赫尔墨斯、触碰到了赫尔墨斯作为神的根本,那磅礴的神威便毫无保留地压迫而来,几乎让她难以呼吸。
但是她还能站立,还能思考,还可以继续顶着压力前进——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因为她的牌还没有出完!
……幸亏你是赫尔墨斯,她想,你擅长以言语为剑,以诡辩为盾;如果你是暴脾气的战神阿瑞斯,可能她早就变成剑下亡魂了。
“神与人,不能相提并论。”——这就是作为裁决者的赫尔墨斯给出的结论。
这看似是在根本上瓦解了温笛之前的全部推论:如果神与人从本质上就不可类比,那么她所依赖的相似性就如同沙滩上的城堡,海水一冲就塌了。
……但也多亏你是赫尔墨斯,温笛在心底轻声说。作为你的祭司,我太了解你了——你有一个其他神都没有的致命缺点。
“赫尔墨斯大人,”在这紧张的氛围下,温笛的手不自觉握成拳,她开口说,“您提醒了我一个或许被我们双方都暂时忽略的事实——一个关于您自身权柄来源的事实。”
“人与神是不能相提并论的、人类是弱于神明的。”
温笛说,努力控制自己的眼睛去注视着赫尔墨斯:“但是,让我们只看您所执掌的权柄:商业、盗窃、旅行、边界、辩才、竞技……还有亡灵的引导。”
她逐一念出这些神职,继而反问道:“请问这些权柄的力量源自何处?”
“您的所有神职,没有一项是可以脱离凡人活动而独立存在的——因为它们都是抽象的概念,而非山川湖海那样具象的存在。”
“您不像海神波塞冬,掌管着无需人类存在的海洋;不像冥王哈迪斯,统治着本就孤寂的冥府;甚至不像光明神阿波罗,他的辉光本身就普照万物。”
“——只有你、唯独你的领域在人间。你的力量与凡人的行为紧密交织,共生共长。”
“你是所有神明中,与人类捆绑最深的一位。您的神性,正是在凡人的活动中得以彰显和确认——如果失去了人类这个具体的执行者,您的权柄将失去绝大部分的意义与光彩,变成单纯的抽象概念。”
“所以,当您用神人之别筑起高墙,宣称凡人的巧技毫无价值,唯有神明的行为才具备意义时……难道不是在动摇着您自身的地位与力量吗?”
“……”
这番话让赫尔墨斯忽然想起不久之前,他在高加索山上劝诱普罗米修斯时,那位泰坦也曾用类似的角度驳斥过他。
这种进退维谷的境地,这种被言语逼至角落的感觉,对以辩才与机巧著称赫尔墨斯而言陌生又刺痛。
怀中那支带着爱欲魔力的金箭似乎彻底冷却了。
她确实知道如何攻击一个神最在乎的东西——力量、权能,或者说是尊荣。赫尔墨斯无法在否定她的同时不伤及自身,因此他只能承认她的话。
在此刻完美的逻辑面前,任何源于私心的辩驳都显得苍白而拙劣。
……
看着赫尔墨斯陷入沉默,温笛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温笛知道,最终裁定权在他们手上,但是如果能构建一个连神都无法轻易否认的矛盾,将矛头直指祂们最在乎的权柄,那么就是她的胜利。
而她的任务,也终于走到了圆满的终点。赫尔墨斯曾为了取得她的信任、为了让她更好地替自己卖命,向冥河斯提克斯立下誓言:第一要她帮忙拓展神权,第二要她找到继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