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午后阳光斜穿过门廊,将灰尘照成漂浮的金粒,一切看似与她中午离开时无异——除了一动不动坐在窗边的那道身影。
墨丘利转过头,脸上是她熟悉的、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爽笑容。
似乎提前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氛,小白狗点点“呜咽”一声,敏捷地窜到角落躲了起来。
“温笛老师?”墨丘利的声音轻快如常,目光掠过她,落在紧随其后的邻居夫妇身上,“怎么邻居一家也来了?”
他从窗台上利落地跳下,动作优雅,像一只平衡感很好的猫。
“墨丘利!”邻居丈夫上前一步,手中的木棍直指对方,厉声喝问,“你到底是谁?来这里又有什么企图?”
“我?”墨丘利他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向他们三个人、
明明还是那张年轻甚至略带稚气的脸,可一股无形的压力却让三人同时产生一股退缩的情绪,连那位曾是士兵的邻居丈夫,也不由自主地将脚后跟向后挪了半寸。
温笛将手中的木棍握得更紧,指节泛白,大声喝道:“站在那里别动!现在是我们在问你话!”
墨丘利无辜地将双手摊开又高高举起,看起来是一副准备的投降姿态:“你们三个人起码都拿了武器,而我的手上空无一物,这还不能显示我的弱势吗?”
温笛强迫自己直视那双异色的眼瞳——她曾经以为这是一个需要帮助的年轻人的眼睛,但现在看起来却有十足的非人感。
“不过,”墨丘利忽然将头偏向温笛,用那双异色的双眼望向温笛,“我觉得这应该是我们两个之间的对话……剩下的两个人就暂时休息一下吧?”
所有的伪装都在那一瞬间剥落,墨丘利只是轻轻动了一下食指,邻居夫妻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便如断线木偶般直挺挺向后倒去。
没有摔倒的闷响——他们的身体在触地前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托住,轻轻放在了地上,仿佛只是陷入了最深沉的安眠。
温笛立刻扑上去检查他们两个人的状况,墨丘利是她自己招来的,起码这对夫妻是无辜的。
“别担心,我只是让他们睡着了而已。”墨丘利将刚才那副故作投降的双手放下。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不如将您手里的棍子也放下吧,如您所见,我只要动一动手指就能让凡人入睡,甚至不需要挥动权杖。”
这种轻描淡写的力量展示,以及他亲口把自己划分到了凡人之外的类别,彻底击碎了温笛最后的侥幸。
温笛慢慢站起身,她面向墨丘利,却没有松开手里的武器:“不,我还是握着吧,起码这样我还能感到安心。”
墨丘利——不,现在该叫他别的什么了——笑了起来:“好的,这当然随您喜欢。”
“……你到底是谁?”
“好吧,温笛,放轻松,我没有那么可怕。”
墨丘利开始舍弃掉了对温笛的敬称,毕竟从他身份暴露的那一刻开始,他们之间的上下关系似乎就已经调转了。
“我是一个非常友善的……好了,先让我们从头开始梳理吧……”墨丘利问道,“你今天看到谁了?”
“这种事情你应该早就知道吧,看起来也只是你动动手指头就能知道的事情。”温笛的声音比自己想象中平静。
墨丘利眨了眨眼,那动作曾经让她觉得天真可爱,如今却只感到精心计算的距离感。
“如果我想知道,我当然就能知道。但是我现在想先猜一猜……嗯,你今天上午没有出门,下午挎着篮子,里面装了一些蜂蜜和葡萄酒,回来的时候又没有了。”
他歪了歪头:“我猜肯定是去了城外的墓地吧。”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捕捉着她每一丝表情变化。
“我想想,在那里你能遇见谁?我们共同认识的人?似乎没有;哪怕有,也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态度……”
他的笑容加深了:“噢,我知道了,那就肯定是莫里斯了。”
温笛下意识吞了吞口水。
墨丘利眼睛一眨,用轻快的语气说道:“于是你知道了我并不是梅丽莎的儿子,聪明地找到了邻居一家做帮手,并且有胆量来质问我。”
温笛手心有点出汗,此刻她庆幸自己没有丢掉这根木棍,握紧它仿佛就是握住了救命稻草。
除此之外,她都不知道能做什么了——跑吗?但眼前这家伙动动手指就能撂倒他们三个人。
“放轻松吧,温笛,我对你没有恶意。”墨丘利重复道。
温笛想要掌握话语的主动权,哪怕是死也得当个明白鬼。
于是她说道:“你早就知道我和梅丽莎的事,你甚至还知道关于莫里斯的细节……但我今天能遇到莫里斯,都是因为前段时间有一个‘使者’到他家里传递了关于梅丽莎的死讯——那个使者难道也是你?”
“没错,当时离开了阿卡迪亚后,我突然想起来既然我顶替了莫里斯的身份,那么我就有必要派遣使者通知他们家梅丽莎的死讯。”他承认得干脆利落。
“……那你人还怪周到的。”温笛忍不住讽刺道。
墨丘利笑了:“对,就用这种闲谈的口吻和我聊天吧,我真的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家伙。”
温笛:“……”
如今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怎么可能真正轻松地起来?
她继续问:“那么这些都是你安排好的吗?包括今天我碰到莫里斯。”
“不,这只是巧合。或许只是命运女神堤喀将偶然的好运分配给了你,让你有幸提前得知我的真身——不过我还是挺欣赏这个偶然的,堤喀有时候就是会给人一些小小的惊喜。”赫尔墨斯点评道。
“正好我也有点玩腻了……毕竟您真的太油盐不进了,甚至想把我赶走……而我又真的很忙,温笛老师。”
他摇摇头,故作苦恼地叹了一口气,有意提起这个称呼。
现在这句“老师”在温笛耳朵里听起来非常讽刺,好像在诉说自己之前的识人不清、有眼无珠。
“那你到底是谁?”
“你不妨发挥一下自己的聪明才智,猜一猜我是谁?”
他的语调里带着戏谑的鼓励,就像当初他学习魔术时,她耐心引导他的模样。
这傲慢激怒了她。
“来的路上,我就想过这个问题……”温笛攥紧了手里的棍子,说道,“你曾经反复向神明发伪誓却没有受到责罚……特别是向赫尔墨斯发誓。”
“还有,在前往阿卡迪亚的船只上,你在穿越科林斯湾时也曾经向我提起过阿波罗与赫尔墨斯的关系……而且与常识相反,你似乎一直试图抬高赫尔墨斯贬低阿波罗……”
墨丘利的笑容未变:“没错。我还记得你连库勒涅山——这么简单的发音都记不住。”
“你还反复劝诱我向神祈求力量,战胜那些看起来不能战胜的对手……”
还有金苹果,让希波墨涅斯当场停下发呆的金苹果——其实她也曾经陷入过那颗魔性的金苹果带来的幻觉中不是吗?
如果不是眼前这个墨丘利当时打断了她,甚至还送了自己一副手套……她才是第一个中招的人!
这些都是墨丘利亲自给出的提示。
这都是一些非常碎片的小细节,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它们在温笛的记忆中竟然如此清晰:“你在奥林匹亚的时候嗅闻青烟,你也不吃胙肉……”
“包括前天酒神节的时候那一只失控的蝴蝶……”
“是啊,有这么多的破绽,可你从来没有相信过神。”赫尔墨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向温笛。
“所以我猜,你是一个与赫尔墨斯有关的……神?你是赫尔墨斯的仆从,或者就是……神使赫尔墨斯?”
“没错。”赫尔墨斯终于承认,这承认本身就是一个显形的标志,“我是迈亚之子,我宣布我是赫尔墨斯。”
“我是众神之信使,道路与边界的守护神,亡灵的引导者,体育与竞技之神,睡眠与梦境的引领者,商旅与窃贼的庇护神。”
庭院里的空气似乎变得像蜂蜜一样粘稠,让人感觉窒息。院中的光线也暗淡了一瞬,仿佛有云朵遮住了太阳,但天空明明晴朗无云。
赫尔墨斯的现身一如他在奥林匹亚的赫拉神庙时一样,既没有神圣的芳香与璀璨的光芒,更没有身形上的巨变。
唯一的征兆,仅仅是那层总是笼罩着阴翳的眼眸变得闪亮。
但这闪亮的双眸就足以证明他的神圣与狡猾。
墨丘利——那个温笛认识的年轻人——像褪去的潮水般消失了。
现在站在温笛面前的是一位神祇,他的面容依然年轻俊美,但眉宇间增添了凡人无法拥有的不朽与永恒。
“我这么多次劝诱你向神祈求,为你铺设通往神坛的道路,可你总是选择绕开。”赫尔墨斯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真实的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