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想到这里,心中那点莫名的滞涩就被温笛强行压了下去,转而化作更专注的筹备。
  ……
  酒神节中的戏剧表演, 通常都是剧作家向城邦的执政官进提出申请, 执政官审查后才能决定由谁上去表演。
  而表演剧目又分成悲剧与喜剧,按照类别进行竞赛。
  当然,除了这种作为酒神节核心项目的悲喜剧竞赛, 也会有一些非竞赛性表演,比如舞蹈或是诗颂。
  今年,由于温笛的魔术形式太过新奇,想低调都低调不起来,所以她就是被特别邀请去表演的,报酬称得上是丰厚——人家都这么给面子了,温笛自然是不好推拒。
  先前在广场表演时,温笛用的多是纸牌类魔术,可到了能容纳上万人的酒神露天剧场,小小一枚扑克牌便很难让所有人看清。
  也不是说不能表演纸牌类魔术,但在这样盛大的场合,温笛打心底里更想展现自己从小学到大的传统技艺——这样才更加有意义。
  于是她抓紧了对墨丘利的魔鬼训练。
  ……
  不过,演出服的问题仍旧需要得到解决:她需要的是一件有汉服形制的、里面又能巧妙隐藏各种道具的衣服。
  梅丽莎在去世前曾经一直在帮温笛制作适合她演出用的汉服,但如今温笛只得另寻纺织能手。
  在接到表演邀请后,她拜访了许多擅长纺织的手艺人,请他们替自己完成最后的修改,但多数人摇头表示无力胜任。
  这当然也有一部分温笛自己的原因,由于现代中国的橙色软件几乎是万能的,这导致她对这种演出服装没什么深入的研究。更别说这些古希腊人对汉服是一点概念都没有的了。
  几番周折,几乎快要放弃时,有人提起了一个名字:阿拉克涅。
  有人说,那个女子的双手仿佛被纺织女神雅典娜亲吻过,无论多么复杂的要求她都能轻松驾驭。
  但也有人说,她性子古怪,未必肯接这活儿。
  温笛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找上门去,当她尝试描述自己的需求时,阿拉克涅倒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露出困惑或推拒的神色,反而一副十分感兴趣的模样,爽快地接下了温笛的委托。
  起初温笛还有些忐忑,不过去看过几次进度后,她就彻底放了心——阿拉克涅的技术确实炉火纯青。
  拿到成衣的那一天,温笛忍不住赞叹:“这完全就是继承自雅典娜的技艺啊!”
  这在古希腊的语境下是一巨彻头彻尾赞美的话语。
  没想到眼前这位阿拉克涅听了,倒把眉毛一扬,不赞同地说:“哼,我想我的技术比雅典娜更好。”
  阿拉克涅停下手中正在整理的丝线,骄傲地说:“总说我是雅典娜的学生,这都是无稽之谈!我的技术都是我自己一点一点琢磨出来的,这世上没有什么花样或技法能难倒我。”
  “……啊?”在这个遍地神迹、凡人习惯于将一切荣耀归于神明的古希腊,竟然可以听到一位原住民说出如此狂傲的发言,这不禁让温笛大吃一惊。
  她突然想起来面前的这位阿拉克涅是谁了。
  神话里确实有一个女子,精通纺织与刺绣,但对于人们将她与雅典娜相提并论非常不满。雅典娜曾化身一个老婆婆,反复告诫她要尊重神明,但这位女子却自视甚高,惹得雅典娜显出真身,要求与她进行比试。
  女子欣然同意。
  雅典娜的织物称赞了奥林匹斯诸神的伟大;而这位女子却在布匹上暗示了神明的风流韵事……她对神的亵渎惹怒了雅典娜,最终被变成了一只永远纺织的蜘蛛。
  这种狂傲全希腊都找不到第二个,神话中的女子绝对就是眼前的阿拉克涅。
  如果说希腊罗马神话中温笛最佩服的人是谁,那非阿拉克涅莫属(尽管温笛没能记住她的名字)——作为凡人,她对自身技艺有着绝对的自信,甚至敢于接受女神雅典娜的挑战。
  阿拉克涅坚持她的技艺全然源于自身,否定了神的恩赐。这在古希腊的语境下,是严重的傲慢与亵渎。
  即使雅典娜欣赏她的才华,也不得不维护神的威严。因此她降下的惩罚也带着一丝怜惜:女神将阿拉克涅变为蜘蛛,让她得以用另一种形态永远纺织下去。
  阿拉克涅看到眼前的异族女子用十分担忧的表情看着自己,不由问道:“怎么了?难道是我做出来的衣服有哪里不对吗?”
  “不,你做的完全符合我的要求,甚至还远远超过了我描述的部分。”温笛开始斟酌着措辞。
  “那是当然。”阿拉克涅笑道。
  她想起自己既然可以成功改变阿塔兰忒的命运,那么阿拉克涅的命运,是否也可以被她扭转?
  于是她说:“不过,你为什么一定要拒绝承认雅典娜的恩赐呢?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赞美你堪比司掌手工与纺织的智慧女神雅典娜,这只是一种修辞手法……”
  阿拉克涅反问道:“但这些技术就是我自己钻研出来的,为什么非要假借雅典娜的名头?”
  “可是,如果你因为否认这一点,导致触怒神明,那也太可惜了!既然能够拥有这样的才华,平安地施展它、传承它,不是更好吗?”
  阿拉克涅嗤笑一声,说:“我听说这些神总是喜欢挑战凡人,比如那位热爱音乐的阿波罗——为什么堂堂一个神要跟人比?这不就说明了人类的技术可以比肩神明吗?而且,比就比了,为什么比不过还要恼羞成怒降下惩罚?不就是输不起吗!”
  这和温笛最开始穿越到这个世界时的心理活动何其相似,但温笛是信奉唯物主义的现代人,可阿拉克涅却是个地地道道的希腊土著。
  中国人一般讲究“敬神不信神”,在外面可以不信,但如果到了庙里,那总得拜一拜,表示自己的尊敬。
  同样的道理,温笛尽管不相信希腊神,但起码她也不会去主动挑战神明,能苟就苟是大部分人的处世哲学。
  从这个角度来说,阿拉克涅的思想境界真是太先锋了。
  “如果有一天雅典娜向你发起挑战,你也会用这样的态度对她吗?”温笛问道。
  “在我们国家,有一句话叫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哪怕这些技术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但对面毕竟是拥有强大力量的女神,至少保持一下表面的敬意,会不会更明智?”
  阿拉克涅用剪刀将多余的线头一把剪断,回道:“如果雅典娜敢来挑战我,那我绝不会输给她。”
  她露出一个十分狂傲的笑容:“不如说,我正欢迎她来挑战我,我会让她看到什么是真正的创造力。”
  “哪怕女神因为你的不敬而降下惩罚?”
  “如果她为此惩罚我,我当然没有办法反抗。”阿拉克涅目光灼灼,“但即便如此,我的故事也一定会如赫拉克勒斯的事迹一般流传出去,哪怕只是作为不敬神的教训……我相信未来的人总会给我一个公证的评价。”
  温笛简直要被她的固执打败了:“真的吗?哪怕变成蜘蛛都无所谓吗?”
  阿拉克涅看了温笛一眼,她的目光锐利:“我发现你说话总是意有所指……你是在什么地方得知了关于我的预言,才会对我的未来如此笃定?”
  “……没错,你就当做是我看到了你的未来吧。”温笛坦然迎上她的注视,“在我的国家,有一句话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既然你有这样卓越的技艺,难道不该好好珍惜、用它创造更多吗?”
  阿拉克涅思索片刻,给出了自己的答复:“我听说普罗米修斯被束缚至今,是赫尔墨斯劝动他说出预言,其中有一句就是‘普罗米修斯真正的战场应该在人间而非高加索山上’——但那也只是普罗米修斯的想法而已。”
  “我不一样。”她低头望向自己灵巧的双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就当我是九头牛都拉不回的性格好了,我可以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哪怕变成蜘蛛,只要我可以继续纺织,那就不是惩罚。”
  “但是……”
  “魔术师,”阿拉克涅正色道,“我感谢你对我的提醒,但是你说的这些我只能自己去想。我的讨厌就是讨厌,我的喜欢就是喜欢——当然了,我的尊敬也必须是发自内心的尊敬。我不可能为了活命做我不喜欢的事情。”
  “不过我会考虑你说的话的,我也会去看你的表演。”阿拉克涅冲着温笛笑笑,“毕竟这也是我非常满意的一件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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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神节持续整整五天。 2
  首日清晨,由祭司与歌队迎出神庙中酒神狄俄尼索斯的神像。酒神雕像面容含笑,肩披葡萄藤,所到之处,人群如同被风掠过的麦浪一般涌动,他们尖声欢叫。
  当酒神雕像穿过长街,步入剧场时,意味着神已就座,接下来的戏剧竞赛即将成为人神共赏的狂宴。
  之后,就是长达三日戏剧竞赛,悲剧与喜剧在石砌的舞台轮番上演,观众们随着英雄的命运时悲时喜,并且投出属于自己的关键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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