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圣蛇并未远离,其中一条甚至好奇地攀上了温笛的小腿——不只是她,这里所有躺着的病患身上都爬满了据说可以在梦中传递治愈力量的圣蛇。
  不止是蛇,还有毛茸茸的小型圣犬踱步其间,偶尔低头,用温热的舌头轻舔病患的手背或额头,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尽管理智上知道这些圣物没有毒性,甚至被视为治愈的媒介,但生理上的恐惧仍旧难以抑制。
  温笛对着墨丘利说道:“不行,我要回家……我不要呆在这里!”
  赫尔墨斯看出温笛眼里的害怕,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再次俯身,耐心地将攀上她小腿和试图靠近的蛇,一条一条轻柔地取下,放到稍远些的地方。
  这些像是锁链一样的束缚解除,温笛立刻手脚并用地快速从地上爬起来,她踉跄站起,下意识后退两步,和墨丘利拉开些许距离。
  然而,最核心的问题仍旧无法逃避,如鲠在喉。
  她脸上热度未退,不知是由于病热还是刚才的亲密接触。
  温笛紧紧盯着他,问道:“你刚才为什么……在亲我?”
  她知道刚才墨丘利的举动已经越界了,一旦问出口两个人的关系必然闹僵,但这种事情是不可能装作没有发生的。
  赫尔墨斯也慢慢地从地上起来,他也退开些许,月光下他异色的双眼清澈,坦荡得近乎无辜,仿佛刚才那逾矩之举只是拂去她肩上的一片落叶。
  “因为你昏迷不醒,姐姐。”
  这不是三言两语能打发的事情,温笛继续诘问:“我当然知道我发烧了,但是你刚才为什么——”
  “温笛姐姐。”墨丘利适时打断她,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一丝委屈,他微微蹙起眉,仿佛不解她为何如此激动,“您是真的没有感觉到我刚才是在喂您喝药吗?”
  墨丘利指了指被温笛遗忘在脚边的那个朴素小陶罐。
  “您都烧到说胡话了——邻居的阿姨说您在路上一直在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这或许是您的家乡话吧?”
  “况且,”他摊开手,做出一个略显无奈和无害的姿态,“我是怎样的人,您还不清楚吗?如果我真的心存不轨,想要对您下手,我有这么多机会……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沉睡的人群和偶尔经过的圣犬,压低声音:“更别说,这是在神圣的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神庙里,众目睽睽之下——即便众人沉睡,神祇亦在注视着我们……”
  “您曾经反复向我提起在神庙中媾|和|交|欢的男女受到了神灵的惩罚,为此你才想去拯救阿塔兰忒……既然如此,我岂敢明知故犯,在此亵渎神灵?”
  赫尔墨斯适时地流露出一点后怕的神情:“明知道会发生什么,竟然还敢对医神不尊敬,我是不要命了吗?我真的只是为了救您而已——这完全符合医神‘梦中愈疾’的理念。”
  见温笛抿着唇不说话,他继续抛出更具说服力的理由,眼神诚挚地望进她的眼睛:“您还记得吗?我曾经也向边界的守护神赫尔墨斯发过誓,绝对不会对您有任何不轨之心。如果我刚才的动作掺杂任何一丝邪念,您此刻又怎能见到安然无恙、未被誓言反噬的我呢?”
  “那你到底为什么……”温笛质问的气势在他层层递进、合情合理的解释下,已削弱了大半,但心头那股别扭劲仍旧存在。
  “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神药,您不觉得自己身上的力气恢复了很多吗?”他语气郑重,“身体是否轻快了一些?还感觉寒冷吗?”
  温笛怔住,她察觉体内确实有一股温和的暖流自胃部扩散,四肢百骸的沉重与酸痛似乎真的缓解了几分,头脑也清明不少。
  她勉强接受了墨丘利的说法,但仍旧觉得今天的他太不寻常了——印象中的墨丘利是一个守礼知节、甚至有些过分谨慎的人,他从不越雷池半步。
  他今天的行为,虽然解释得通,却总感觉有哪里不同,那分近乎天真的坦荡背后,似乎藏着某种她看不透的东西。
  “……如果是喂药的话,明明可以用芦苇管或者是其他东西当媒介的吧。”温笛反驳说,“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对不起。”赫尔墨斯从善如流,立刻道歉,“但是我刚到家就听说您被拉到了神庙里,我想您估计是不习惯这种地方的……”
  他抬起眼,年轻的脸庞在阴影中显得真诚没有一丝伪装:“心急之下,我就什么也没多想,直接带着药就跑到这里来了……事急从权,我毕竟才十九岁,思虑难免不周,无法像您一样考虑周到。”
  他的态度恭顺、言辞恳切,而这一连串的解释又合情合理,彻底堵住了温笛的嘴。
  “喝完剩下的这些,我们就回去吧。”赫尔墨斯将手中一个朴素的小陶罐递给她,十分肉疼地看着温笛把剩下的仙馔密酒一口气喝完了。
  ——真是可惜了,被她直接饮下的部分都是无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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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医神神庙返回家里的路上,夜风微凉,街道空旷寂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轻轻回荡。
  “您的脸还是好红,烧没退吗?”赫尔墨斯侧头看她,语气如常。
  温笛的脸颊确实滚烫,刚才被墨丘利亲吻的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她自己也分不清这到底是余热未清,还是因为那个猝不及防的吻留下的挥之不去的羞赧与悸动。
  她有些气恼,不仅气他的亲吻,更气他此刻这副仿佛无事发生的平静模样。
  平时机敏如墨丘利,是真的看不出她为什么脸红吗?还是故意装作不懂?
  而且以后又要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他?
  因为一次“事急从权”的喂药,是不是就应该把这数月来的情谊斩断,将他赶出去?
  沉默蔓延了片刻,温笛只好先干巴巴地补充:“……你以后别那样了,这是只有恋人之间才可以做的事情。虽然我很感谢你的好意,而且这个药水确实挺有效果的。”
  “但方式不对。”
  “对不起,我不知道。”赫尔墨斯诚实地说明自己的心情,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澈,甚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平淡,“我只是有必要把它喂进你的嘴里,于是我就这么做了。”
  他的回答坦率得近乎无情,看似没有任何暧昧或愧疚。
  温笛被他这种纯粹解决问题式的态度噎了一下,心底那点混乱的悸动仿佛成了自作多情。
  于是她快速往前走了几步,不想再和赫尔墨斯并排,只是说:“反正,这样是不行的。”
  被温笛落在身后的赫尔墨斯步伐未乱,他修长洁白的手指再次轻轻地抚过自己的下唇,他想要去感受温笛所描述的不适合。
  指尖传来的只有夜风微凉的温度,但似乎仍旧有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属于温笛的微弱气息。
  但他的眼底并无动摇之色,于赫尔墨斯而言,这不过是一次无关紧要的喂哺,是对斯提克斯河誓言的履行——他神念微动,内视己身,发觉刚才的举动对他神力的消耗也微乎其微。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一些无法言说与形容的微妙感觉涌上心头,这比失去一部分神力还让他觉得难以控制。
  赫尔墨斯皱了皱眉。
  难道下次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就要把师徒关系升级成恋人关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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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今天的作话终于够短了。
  (但是赫尔墨斯话是真多啊……毕竟他是诡辩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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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旧是谢谢大家的评论和灌溉!
  第33章
  温笛觉得, 自己最近越来越难以坦然面对墨丘利了。
  点点又不知去哪儿疯跑了一圈,回来时浑身沾满尘土,变成了一只不折不扣的小灰狗。温笛心不在焉地揉了揉它的脑袋, 指尖沾了一层薄灰,倒也懒得去擦。
  墨丘利那天说的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里。
  温笛知道他说的都有道理:如果他真在神庙里心怀不轨,那么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或是赫尔墨斯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的——因为在神庙内行苟|且之事几乎算是希腊神话中的必死结局。
  比如可怜的美杜莎,就是因为和波塞冬在雅典娜的神庙中忘乎所以,最终被愤怒的女神降下惩罚,变成了蛇发的女妖戈耳工。
  温笛有些鸵鸟心态,想装作看不见房间里的那头大象。
  可自欺欺人终究是让人煎熬的,当她发现自己无法再像从前那样毫无挂碍地与墨丘利相处时,一种微妙的隔阂与警惕就如影随形。
  因此,她计划将墨丘利从家里驱逐出去——或许酒神节结束后就是一个机会,因为在这段时间里她已经将大部分魔术的基础理念与技巧倾囊相授,而他又足够聪明,总能举一反三,有时候还会出现令人惊喜的领悟。
  让墨丘利在酒神节的表演上崭露头角,从此独立出去当个魔术师也是一个不错的安排。
  反正她本来也不可能一辈子呆在古希腊,所谓是“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早点晚点也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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