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实际上,自父神您将第一颗好奇的种子植入潘多拉的心中起,人类对知识的渴求便已不可逆转了。”
由于人类从普罗米修斯手中得到了天火,宙斯便决心报复。
他命火神创造出一个完美的女性——潘多拉,众神赐予她一切美好的天赋。宙斯则亲手赐予了她好奇心与一个被严厉禁止打开的魔盒。
潘多拉被送往人间,嫁给了普罗米修斯的弟弟——那位以“后见之明”而闻名的泰坦神埃庇米修斯。
如同宙斯所设计的那般,潘多拉最终因强烈的好奇心打开了魔盒,释放出了灾祸与一场大洪水,白银时代就此终结。唯有雅典娜出于善意,将“希望”留在盒底,成为此后充满苦难的人间唯一的慰藉。1
宙斯想起来这则往事,不由地感叹道:“人类因为好奇心而招致了灾祸,但也因为好奇得到了未知与希望的种子。”
阿波罗轻轻颔首,他继续说道:“我曾经看到过未来。在未来,认识与应用世界的本源力量,被后世的人们称作‘科学’。”
“科学。”宙斯将这个陌生的词语在嘴里重复。
“是的,阿波罗大哥曾经和我提过。”赫尔墨斯插话,“与之相对应的,我们的力量被叫做‘玄学’,好像不是个好词呢。”
宙斯嗤笑:“凡人的智慧。因为无法理解,所以归为未知。”
“正是如此。”赫尔墨斯应和道,“我们生而拥有接近完美的形态,更能直接使用世界的本源力量;而凡人若想触及这等力量,却需要极其漫长的努力,更何况他们终究只能间接地驾驭。”
阿波罗将话题拉回:“比如浮力的发现,是因为洗澡时观察到了水的溢出;对重力的探索,是因为坐在树下被一颗苹果砸到了头……这些,都是在极其普通的情况中被凡人所察觉到的——这并不取决于其表现形式是否神奇。”
“宙斯,请容我阐述一个必将发生的、对我们有利的过程。”阿波罗恭敬地说道。
“凡人的科学之路,漫长而曲折——即使他们受到启发,开始研究疾病,他们将面对的是什么?是数百年、数千年的试错,是失败与迷茫。他们会在错误的道路上徘徊,为了一点微小的进展付出尸山血海的代价;”
“而神明的恩惠,即时而又确凿无疑——当瘟疫降临,向我献上祭品,治愈的效果立竿见影。在绝望面前,凡人会选择漫长而希望渺茫的自救,还是选择仰赖神恩?”
“答案显而易见。”赫尔墨斯附和,“一场魔术只提供一时的惊奇。当表演结束,人们依然会走向神庙,向您和众神祈求丰收、胜利与救赎。”
“她能让事物隐现,却无法像农神德墨忒尔一般,让种子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她能让绳子等长,却不能如雅典娜一般,精通纺织与手工;她能猜中人心,却远不及阿波罗大哥那般,宣示无可辩驳的神谕。”
阿波罗赞许道:“人力所不能及之事,就只有神明可以做到——她的魔术越是精巧,就越发衬托出神明的力量是何等超凡磅礴、无法企及。”
宙斯思考片刻,下了结论:“确实,打压她,反而会抬高她。忽视她,任其自生自灭,才是维持神权威严最智慧的方式。”
“若您不放心,我可以降下神谕,让人们将这些技法奉为圭臬,污染真正的好奇心。”阿波罗提议。
宙斯摆了摆手:“算了,我希望英雄时代的人们活得再久一点,就不要多做干预了。”2
“事实上,眼下还有更紧迫的议题,宙斯——这也是我前来见您的原因。”阿波罗说,“昨日我正在林中狩猎,却突然预见到了盗火者普罗米修斯说出了那个预言。”
这才是困扰宙斯至今的最关键的事情,他立刻追问:“应当如何促成?”
“关键人物正是您在人间的子嗣,半神赫拉克勒斯。”
第11章
进入冬季时,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击倒了梅丽莎阿姨。
她年迈的身体本就脆弱,这一病便缠绵病榻,难以起身。
好心的邻居建议温笛,带梅丽莎去医神或者阿波罗的神庙,请求庇护。
“你只需要带着梅丽莎到医神的神庙,用泉水替她沐浴净身、再向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献祭一只公鸡就好了,之后里面的人会安排的。”邻居如此说道。
温笛听着不是很放心,向邻居追问神庙中具体的治疗细节。
“进去以后,会让病人躺到一个公共的小广场里进行孵育。神庙中驯养的圣蛇和圣狗会来到睡梦中的病人身边,用舌头舔舐他们,在梦境中赐下祝福,治愈疾病……”
梅丽莎阿姨的症状就是咳嗽与连续不断的发烧,按照现代人的生活常识来说,这需要注意保暖和营养。
把虚弱的病人丢到一个四面通风的小广场里吹一晚上冷风,那也太荒唐了。
因此,当温笛了解了这个神庙所谓的治疗时,她还是婉拒了这个邻居的好意。
她转而一次又一次请医生前来诊治,可古希腊的医疗水平十分有限。偶尔,她也会顺路去阿波罗的神庙祈祷。
但无论草药还是神明,都未能挽回梅丽莎逐渐消逝的生命。
梅丽莎从最初的轻微咳嗽,渐渐转为撕心裂肺的呛咳与呕吐,再到后来无法进食、难以行动。她躺在床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力气,瘦弱的身躯在被子下几乎看不出起伏。
“我知道、我知道我的孩子……他是不祥的,他的眼睛是不祥的。”梅丽莎浑浊的双眼努力聚焦,声音断断续续。
“只是……有点可惜……死前、没能见到……我的孩子们……”
“梅丽莎阿姨……”温笛握着她枯瘦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流了下来。
温笛是一个非常幸福而又幸运的人,她今年24岁,但身边的亲朋好友起码都平安健康。
这是温笛第一次面临生离死别。
如果她们在现代、如果有更专业的医生……哪怕只是一支止痛针,都能减轻梅丽莎的痛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艰难地喘息,自己却无能为力。
温笛憎恨此时无力的自己,她只是一个魔术师,不是魔法师,她什么都做不到。
她曾尝试过呼唤伊里丝,也去赫拉神庙请求她的垂怜,却始终得不到任何回应。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照顾梅丽莎的饮食起居,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这天傍晚,温笛将梅丽莎安顿在床上,仔细为她掖好被角,正要转身时,却被一只颤抖的手轻轻握住。
“我、很感谢你……温笛……”梅丽莎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我想、我的生命之线……已被命运女神剪断,这是自然且公正的……”
她们都预感到了什么,温笛的眼泪夺眶而出,无声地摇头。
“我已……走完生命的周期,是时候休息了……谢谢你,给了我、最后一段……宁静的时光……”
温笛有很多话想说,但是现在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同样感激梅丽莎——在这陌生的时空里,是这位老人与她相依为命。
起初温笛或许只是为了完成伊里丝关于“组建家庭”的任务,但在朝夕相处中,她早已将梅丽莎视作真正的亲人。
梅丽莎总是把家打扫得一尘不染,也总会照顾温笛的口味,专门为了她制作佳肴;梅丽莎知道温笛对表演有服装上的需求,在她病倒之前,还在为温笛缝制演出所需的“汉服”。
“死神塔纳托斯……即将带走我的灵魂……”梅丽莎气若游丝,她用最后的力气,说道,“我、唯一担心的……是那个孩子……”
“您再坚持一下,我一定回去把您的孩子带回来……”温笛想要用最后的希望留住梅丽莎,“他叫什么名字?”
“他、他叫……墨……”
剩下的发音被这位老妇人含在嘴里,带去了死后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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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赫尔墨斯依旧在执行着他的公务。
作为世间少有的几位可以自由穿梭在神、人、冥三界的神明,他有一项重要的工作——那就是引导亡灵进入冥府。
赫尔墨斯斜斜地倚靠在一颗无花果树下,抬头看着黑夜中的天空,天幕上缀满众神或是为了纪念、或是为了嘉奖而升起的星座。
赫尔墨斯任由思绪漫步天际:这就是黑夜女神倪克斯拉开的天幕,真是最好的宣传栏。宙斯老爹可真会做生意,用几颗星星就换来了人世千年的崇拜与无数的祭品。
或许他也该为自己争取一个星座,或者一颗星星?
水星,墨丘利,赫尔墨斯之星。1
这听起来就不错。
赫尔墨斯计算着水星的运行轨迹与速度,他的思绪化作透明的指尖,在夜空中虚划。如果它能指引所有旅人与商人的方向,便可以提醒他们在祈祷时,别忘了往赫尔墨斯的祭坛上添些贡品……
他打定主意,下次就以这个为条件,和宙斯做笔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