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赫尔墨斯把三枚银币放回那张纸牌之下,这才不慌不忙地掀开第四张牌,拿起藏在下面的银币。
  而银币再次在他手中消失无踪。
  最后,他像揭开最终谜底般,逐一掀开所有纸牌,四枚银币竟已悉数归位,安然躺在原处,仿佛从未被移动过。
  “……你再来一遍。”阿波罗说。
  于是赫尔墨斯将所有道具回收,清空了桌面后,又完整地表演了一遍。
  “再来一遍。”这次是宙斯说。
  赫尔墨斯依言再次重复。
  ……如此重复了大约三四次,宙斯与阿波罗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神情凝重。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确信眼前是一个从未遇到过的难题。
  阿波罗左手支着桌子,修长洁白的手指插`进了自己淡金色的头发里,率先投降:“好吧,我认输。神可以捕捉到凡人的动作,但是可做不到透视——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赫尔墨斯?”
  宙斯也挑起眉,沉声道:“我也未能看穿。”
  “哪里哪里,毕竟我是窃贼的守护神。”赫尔墨斯态度颇为谦虚,眼中却闪烁着自豪的光芒,“不过就是些假拿假放的手法,再配合一点隐藏的技巧罢了。”
  “行了行了,不要卖弄你那些奇技淫巧了。”阿波罗挥了挥手,“快告诉我们答案。”
  赫尔墨斯清了清嗓子,说道:“事实上,魔术在我们自以为‘准备阶段’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他重新在四个角落放好银币,拿起第一张扑克牌,展示给他的父亲与大哥:“在我盖下第一张牌的时候,这一枚银币已经被我偷走了。”
  他的手抓住扑克牌的两条长边,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虚拳的手形。
  “就像这样,在覆盖的同时,用中指和大拇指去偷走牌下的银币——当然,为了自然,我需要将四张扑克牌叠在一起使用。”
  赫尔墨斯继续说:“这样放下一张,手上还有三张,就可以掩盖我偷走银币的事实。”
  阿波罗震惊:“居然还能这样……”
  宙斯总结说:“这就是第一次,牌下出现两枚银币的原因——你早就在放牌的时候就把银币偷走放好了。”
  “正是如此。”赫尔墨斯耸了耸肩,“但是这张已经被偷走银币的牌,我会在第二次的时候展示——因为在表演最开始的时候,观众最为警惕,所以我要把真实存在的银币给你们看。”
  阿波罗皱眉:“你在第一次展示了真实的银币,掀开牌时,牌下放着的却是你在准备阶段就偷走的银币——那么这枚被你展示出来的、真实的银币去了哪里?”
  “我让这枚银币‘消失’了——也是同样的原理,假装放在左手。”
  赫尔墨斯拿起一枚银币,巧妙地把银币卡在了自己右手的“川”字纹路上。
  他颇为自得地说:“这样卡着,我的十根手指都能自由地动作,外行人根本不会怀疑银币还在我的手心。”
  “而银币的反光会制造出十分完美的视觉残留,让你们误以为银币被捏在了左手中——但实际上已经被我偷偷藏进了右手掌心。”
  阿波罗摇摇头,他认输了,这完全就是自己从未涉足过的领域。
  他一边按着太阳穴,一边感叹道:“你们的鬼脑筋都是怎么长的。”
  “毕竟大哥是光明神,这些暗处的门道想不到也很正常。”赫尔墨斯状似安慰一般说道。
  “那接下来呢?”阿波罗追问。
  赫尔墨斯一脸坏笑,继续示范:“而我,会在第一次掀开盖着两枚银币的牌时,用中指把藏在手心里的银币勾出来,在重新用牌盖住银币的同时,放在牌下。”
  “这样,第二次打开扑克牌时,下面就会是三枚银币了——同样的道理,第二次时大家都放松警惕,我掀开在准备阶段就已经转移走银币的那张牌,假装那里有银币,拿起,再作出消失的样子……”
  “每一次都用大动作演示小动作,当我把这三枚银币拿出来让你们检查后,又偷偷藏了一枚在手心——实际上只放回去两枚,一枚已经被我扣在了一个角里。”
  “而剩下的两枚银币,我会继续用扑克牌做掩护,让其中一枚按照准备阶段的路径‘原路返回’。”
  “原来是这样。”
  阿波罗有些丧气。
  明明在他观看那个魔术师或者赫尔墨斯表演时,怎么都想不出他们是如何不靠魔法或是神力实现这些“奇迹”的;但是知道了魔术的真相后,却又有一种幻灭的感觉。
  他扶着额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决定拿出自己的里拉——他需要忠诚又真实的音乐安抚自己的心灵。
  然而让阿波罗没想到的是,这偷牛的小贼竟然又紧追自己不放。
  “阿波罗大哥,你难道不想知道如何让三条长短不一的绳子变得相同吗?”赫尔墨斯开始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其中也有许多话术和技巧值得玩味……”
  “……我不想听了!”阿波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赫尔墨斯却自顾自地继续说了起来:“必须承认,哪怕是神,也会有能力上的局限……”
  “我能看得清楚她的动作、猜测到她想要隐藏什么,可我却无法做到透视——她一定是借用手背做掩饰,偷偷做了什么手脚,才让三条绳子变得一样长。”
  “但究竟要如何编织经纬,才能让它们等长?我实在是想不出来,或许这要请教司掌纺织的智慧女神雅典娜。”
  阿波罗捂住耳朵,拒绝再听任何一个字。
  “而最后的读心术,又是如何在8个可能选项里精准命中的?实在令我好奇。”
  “唯有这事,即便是我,也未能彻底看透。”
  赫尔墨斯说到这里,眉头微蹙,银灰色的眼瞳中流露出真实的困惑。
  “明明没有任何魔法或神力的痕迹,她究竟是如何做完成那最后一步的?”
  赫尔墨斯喃喃自语。
  “这实在……令我感到好奇不已。”
  第10章
  “我不知道赫拉又在搞什么鬼。”宙斯打断了儿子们的玩闹,“阿波罗,你执掌光明与真知。依你之见,这些凡人的把戏,是否会点燃他们对知识的渴求?”
  阿波罗收敛了神色,不再与赫尔墨斯逗趣。白色的神袍曳地,他走到了宙斯面前。
  “父神,当我仅作为一名观众欣赏表演时,确实感到新奇有趣。”阿波罗谨慎地答道,“可一旦知晓背后的机关与手法,便不免有些失望——原来所谓奇迹,不过如此。”
  “赫尔墨斯。”宙斯的目光转向另一侧,“你有什么见解?”
  “父神,您洞悉万物的联系,您的担忧如同您手中的闪电一般直达本质。”赫尔墨斯一边说着恭维的话,一边飞速思考。
  当温笛对着那个埃及小孩玩了一个数学魔术时,身为发明数字的神,赫尔墨斯很快发现了其中的关窍——不论这个小孩选择什么,答案最终都会是5。
  尽管他很欣赏这其中蕴含的原理与美感,但神权是绝对不容侵犯与挑战的。
  所以他需要仔细想想这其中的利害。
  “伟大的众神之父,请您明鉴。”赫尔墨斯向前一步,说道,“赫拉作为天后,与您共享着奥林匹斯的王权与荣耀。她或许会争夺您的权力,但绝不会乐见您真正衰落。”
  “您的明雷霹雳,同样也是她的力量来源。若您的神辉黯淡,她的神座又如何能独享光芒?用人类的信仰来削弱您的权柄,等同于动摇她自身的神权,这绝非智者所为。”
  这位众神的使者向来擅长在言辞间寻找微妙的平衡。
  “既然彩虹女神伊里丝在她身上施加了庇护,而她也已经进行了多次演出。那就说明了天后赫拉默许这种行为,并不认为这会动摇神权。”
  阿波罗已听出宙斯的弦外之音,但他却对赫尔墨斯的观点颇感意外。
  在他的印象中,赫尔墨斯一直是个滑头的执行者、灵舌的传令官,鲜少如此直抒己见。
  “但是,我亲爱的弟弟。”阿波罗饶有兴致地追问,“你就对那魔术颇感兴趣。”
  “我并不否认‘好奇心’的存在,毕竟这本就是宙斯亲手创造的禀赋。”赫尔墨斯坦然回应。
  “但这点好奇,如同朝露般易散。好比斯芬克斯的谜语,它的魅力只在从未知迈向已知的那一瞬间。”
  斯芬克斯是个长着狮身人脸的怪物,驻守在忒拜附近的悬崖之上。最爱用“什么东西早晨四条腿,中午两条腿,晚上三条腿?”与路人猜谜,败者必须跳下悬崖。
  一直到俄狄浦斯说出答案是“人”,忒拜才解除了怪兽危机。
  “我的确想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可一旦谜底揭穿——哦,原来是机关、是手法、是误导……好奇心立刻得到满足,或许我会感叹其中的奇思妙想,但求知之火也随即熄灭。”
  “好吧,在这一点上,我同意赫尔墨斯的观点。”阿波罗再度开口,此时的他神情庄重,属于光明神的理性已全然显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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