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这几张纸他翻来覆去的看了半晌,直到雪生叫他去祝泽宁那儿用膳,他这才发觉外头天色已经不早了。
  宋亭舟找了个木匣子仔细放好,前往主屋用饭。
  用膳时三人同桌,但他并未同吴昭远说他娘的事,吴昭远此人虽看着还算持重,但其实性格敏感,与祝泽宁认识这么多年,还是在宋亭舟来了之后才渐渐接受祝泽宁的好意。
  若是以往,他宁愿自己租车来奉天,也不愿搭祝家的顺风车。
  如今的时机告诉吴昭远家里的糟烂事,只怕会误了他考试,他努力了这么久,三年一次的乡试若是错过,或是被影响了心神,万一一蹶不振只会懊悔终生。
  宋亭舟夜里思索了许久,昌平府在奉天府以北,若是牙行的人押着吴知府外室进城,定然也要从北门进来。
  但他在奉天只有雪生一个亲信,光靠雪生守在北门看着难免有遗漏,且接到了人还要隐秘的安置下来,他分身乏术。
  “雪生,你去将义叔叫过来。”
  如今也只有相信这个祝三爷身边的管事了,他虽然没见过祝三爷,但一个庶子能从强势的祝二爷手底下挣扎出一份家业,应当也是位人物,他信赖的管事手段也是有的。
  已是深夜了,义叔跟着雪生来偏房,心里也在嘀咕,直到听完宋亭舟的话。
  义叔沉吟了一会儿,“那宋相公的意思是?”
  宋亭舟道:“此事万万不能告知吴兄,祝兄也尽量瞒着,以免影响他们科考。”
  义叔点头答应,“请宋相公放心,我定不会泄露出去。”
  宋亭舟继续交代,“按信件上的日子算,牙行的车队应是在八月二十三抵达奉天,还请义叔派人守着北门,等车队进城,一定要小心交接。”
  义叔明白他的意思,“我懂宋相公的意思了,明日我会安排出来一个小院,提前叫人去北门守着,若是接到了人先隐秘安排在院里,一切等你们乡试结束后再说。”
  宋亭舟揖礼拜谢,“如此就麻烦义叔了。”
  义叔自称仆从,哪儿敢受他一礼,忙侧过身去,“宋相公折煞老奴了,您是大义,为了吴相公的前程着想,小人只是尽些绵薄之力罢了。”
  送走义叔,宋亭舟算是解决了一桩大事,接下来便要全心全意备考,以期一举得中。
  第79章 乡试
  八月十八,所有奉天府的秀才相公,齐聚在贡院门外,这时天还是黑漆漆的,贡院外的官兵举着火把将贡院和门口的空地围的水泄不通。
  寅时——各府的教官、书吏、门斗,在贡院门前点名识人,确定应试的考生是否本人,有无心思不轨的冒名顶替。
  专门负责搜检的士兵,分别站在头门、与龙门外,考生们要解开衣衫、腰带、脱鞋解袜,卸了头冠、玉簪、发带等,披头散发接受检查。
  甚至连耳朵、鼻孔、嘴巴也要扒开查看。
  若是过了这道门再查出夹带小抄,不光考生要斥革功名,取消所有学籍,剥夺其终身考试资格,连带搜查他的士兵也要拿下问罪。
  所以这群搜检的士兵不敢不尽责,搜寻严酷,半点情面不留。
  若有人着衣不是单层,就直接剪碎了衣裳检查是否有夹层,便是没有也不能穿有层次的衣裳进贡院。
  砚台只薄不厚,防止中空藏着小抄,毛笔的笔杆需要做成镂空状,以方便检验。
  携带的提篮要编成玲珑眼,一览无余。
  干粮如馒头、饼子、糕点都会被掰成小块,防备其中藏有纸条。
  还有自备的蜡烛、油纸伞……只要是要拿进贡院的东西无一不精细搜查。
  如遇神色慌张,举止反常的考生,当即拿下受审。
  “大人,我,我……”
  “带下去仔细审查!那边那个也抓过来。”
  “大人,冤枉啊大人,我只是多看了两眼而已。”
  “噤声!若你身上无任何夹带,我自会放你进去。”
  “永平县张志书,蜡烛中融了东西,带走!”
  “饶了我这次吧大人,我都是鬼迷心窍了啊!”
  祝泽宁哪怕是经历过院试,也没有贡院现在的阵仗大,他小声同宋亭舟说:“没想到还真有这般胆大的人?”
  宋亭舟排在他前面微低着头,“心存侥幸,利益诱人。”
  祝泽宁还待再说:“那……”
  他们身旁的师长狠狠瞪了他一眼,“噤声。”
  祝泽宁脑袋一低,不敢再说了。
  昌平府学来的自然不止宋亭舟他们三人,而是整整一百零四人,府学里的廪生老师都来了三十三位,专门为他们作保,避免像宋亭舟院试时的惊险情景。
  同他们昌平府这般的情景还不少,除各府府学外还有许多知名的书院,都是被师长带领着。
  宋亭舟眼神微闪,年初在昌平的试院发生的事他终身难忘,张继祖和那几位昔日同窗,他也不会忘。
  禹国的乡试需考三场,每场三天,共九天。
  考生们顺利进入贡院后,要在小小的号房里答题,三天内不得进出,吃喝拉撒全在号房里,每日会有士兵收取恭桶。
  第一场考的是四书义:是从《论语》《孟子》《大学》《中庸》中出题,考生以题中内容延展出三篇文章来,这也是乡试的重中之重,需要书写工整,容不得半点马虎。
  宋亭舟第一天趁着状态最好的时候,便将三篇文章都写了个大概,直到深夜。
  夜里的号房不算太冷,他小心的熄了蜡烛放回提篮,将单衣脱下披在身上当作被子,木板硌得的人难以沉睡,还能隐隐闻到远处飘来的骚臭味。
  天微微亮光,宋亭舟就着士兵送来的热水,勉强自己吃了几小块掰碎的干饼,水只喝了一口便不敢多用了。
  将昨日写好的文章重新润色,这就又是半天,晌午吃了两块干饼,忍着喉干没有喝水,然后谨慎万分的将润色好的文章抄写到另一张纸上,这一抄写就又到了夜里。
  只燃尽了一根蜡烛宋亭舟便停了笔,他叹了口气,食不知味的又吃了两口饼。
  放了两天一夜,这饼已经硬的不行,他啃了两口只能放弃,又从提篮里拿了块糕出来,也是被掰碎的,卖相甚至还不如饼子。
  宋亭舟啃着糕,食不知味,忽而想到孟晚爱吃的千层糕不许带进考场,不然他该带几块进来的。
  挨到最后一日,号房里的气味愈发难闻,宋亭舟实在吃不下任何东西,好在这时他已经将文章全部抄录完成,只剩一首五言八韵诗还没作。
  申时一刻,他才将这首诗磨了出来,仔细又检查了几次卷面内容,宋亭舟摇响了号铃,有士兵手持托盘上前,将他的卷子放在其上。
  交了卷子便不可多留,另有巡视的士兵盯着他收拾东西,送他出贡院。
  宋亭舟出来算是早的,雪生就在外候着,他也没心思等祝泽宁和吴昭远,让雪生驾车送自己回去,回厢房的第一件事便是沐浴更衣,然后吩咐雪生准备些粥和清淡的小菜。
  他洗漱后喝粥时,其他两人也回来了,但几人都没精力寒暄,各自洗漱吃饭,然后就是昏天暗地的开睡。
  第二天宋亭舟难得赖了床,睡到日上三竿,吴昭远却是醒的最早的,他脸色本来就差,经过这三天更是满脸菜色。
  “宋兄终于醒了。”
  宋亭舟洗漱出来吴昭远便找上门来,“泽宁还没起来,我是来找宋兄对文章的。”
  宋亭舟本身饭量就大,这次实在饿得狠了,也顾不得仪态,同吴昭远边吃边聊。
  祝家的餐具精致小巧,宋亭舟一连吃了五碗面条才放下筷子,他还没饱,但面条已经没有了。
  “郎君,我来时夫郎交代,说你刚从考场出来后,先吃个半饱适应适应。”雪生说完,面无表情的将空着的碗筷拿走了。
  吴昭远佩服的说:“宋兄好胃口,我是吃不下去了,一直忐忑昨日所书文章。”
  宋亭舟也不知怎的,哪怕是从旁人嘴里听到和孟晚有关的消息也会莫名甜蜜。
  和吴昭远聊了一阵,祝泽宁一直睡到午后,三人会合神情都称不上好,今日歇息一天,明早仍要前去贡院考第二场。
  八月二十二,贡院门前又是相似的步骤,再次挎着提篮进狭小的号房里,宋亭舟摒除杂念,轻轻的吐出了一口浊气。
  第二场考的是五经义:从《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中各出一题来做为题目,考生不光要熟读五经,更要解析其含义,再加上自己的阐释。
  考试中更要有自己的思维能力举一反三,从各种古典文学与历史事件中引经据典、援古证今。
  其次便是判语,考官出四条禹国律法案例,要求考生写出涉案的案律条文和准确判决。
  这也是宋亭舟最拿手的一项,估计在场众位考生只是死记硬背所有条文应付考试,更侧重的是四书五经与策问,只有他从三泉村开始便尽量寻找大量案例,思索律法背后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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