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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那就是错!”
  争吵声震耳欲聋。
  母亲在背后哭喊着什么,林晚风试图拉开父亲,但都被推开了。林晚舟看着父亲扭曲的脸,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三十年了。
  她一直在努力成为父母期待的女儿,努力考好成绩,努力找好工作,努力经营婚姻。可当她终于想做一次自己,却被斥为“病态”,被威胁断绝关系。
  她累了。
  真的累了。
  她后退一步,声音低下来,带着彻底的疲惫:“爸,如果你觉得有这样的女儿是耻辱……那你就当没生过我吧。”
  说完,她转身,准备彻底离开。
  就在这时,父亲突然冲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你给我站住!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你别想走!”
  “放开我!”林晚舟挣扎。
  拉扯中,父亲的另一只手挥了起来。不是要打她——林晚舟后来回想,父亲大概只是想把她拉回来,或者想摔什么东西发泄。
  但他的手肘撞到了旁边的木质花架。
  那个老式的、沉重的花架摇晃了一下,顶上那盆养了十几年的君子兰失去平衡,直直坠落下来——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林晚舟看见花盆的影子砸下来,下意识地想躲,但父亲还抓着她的胳膊。她只来得及侧过身,抬起另一只手臂护住头。
  然后——
  砰!
  沉重的闷响。
  不是花盆砸中物体的声音——是她的后脑,狠狠撞在了门框凸出的金属角上。
  剧痛炸开的瞬间,世界变成一片空白。
  她听见母亲凄厉的尖叫。
  听见林晚风的吼声:“姐!”
  但那些声音都远了,模糊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她感觉自己在倒下,有人接住了她,温热黏稠的液体从后脑涌出来,流过脖子,浸湿衣领。
  不疼了。
  奇怪地,一点都不疼了。
  只有一种轻飘飘的、不断下沉的感觉。视线里,天花板的灯变成模糊的光晕,旋转,扩散,最后变成一片黑暗。
  黑暗里,她看见宋归路。
  不是现实中见过的样子,而是更早的、她们还没相遇时的宋归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咨询室里,窗外是海市的夜,她低头写着什么,侧脸在台灯光晕里安静而孤独。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虚空,轻声说:“晚舟,别怕。”
  林晚舟想回答,想说“我不怕了”,但发不出声音。
  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林晚舟再次有意识时,最先感觉到的是颠簸。
  她躺在某个移动的平面上,耳边是急促的呼吸声、哭声,还有林晚风带着哭腔的声音:“姐,坚持住,马上就到医院了……”
  她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后脑的疼痛回来了,钝钝的、持续的痛,带着每次心跳的节奏。有温热的液体还在流,她能感觉到纱布压在伤口上的压力。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身边。
  警报器响起,救护车开始移动。
  林晚舟在一片混乱中,忽然无比清晰地想到一件事——
  宋归路。
  宋归路还不知道。
  如果她就这么死了,宋归路会从新闻里看到她吗?会知道她回家坦白了,知道她终于勇敢了一次,哪怕结局是这样吗?她希望归路知道她愿意。反正她也好累了。
  海市,宋归路的公寓。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篇关于“亲密关系中的创伤重现”的论文草稿。她已经写了三个小时,但只写了几行字。
  写不下去。
  脑子里全是林晚舟。
  林晚舟在宿舍楼下推开她时的眼神,那句“你走”的尖锐,还有更早之前——蓉城酒店里,那个病弱滚烫的吻,和醒来后床头那锅温热的粥。
  她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林晚舟可以跨越千里来照顾生病的她,可以在她最脆弱时温柔以待,却不能在父母面前承认她的存在。
  不明白为什么那份爱,在现实的压力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手机震动起来。
  她看了一眼,是林晚舟的号码。心脏猛地一跳,但很快又冷下去——大概是来解释,来道歉,来用那些她听了很多遍的理由,解释为什么“暂时还不能公开”。
  她不想听。
  至少现在不想。
  她按掉电话。
  但几秒钟后,手机又响了。还是林晚舟。
  宋归路盯着屏幕,指尖发凉。理智告诉她应该接,应该听听对方说什么,但情感上,那种被推开、被否认的刺痛还在翻涌。
  她再次按掉。
  第三次响起时,她终于拿起手机。不是林晚舟,而是一个陌生的、带着外地口音的年轻男声:
  “请……请问是宋归路老师吗?”
  “我是。”宋归路的声音很冷,“您哪位?”
  “我是林晚舟的弟弟,林晚风。”那边的声音急促,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哭腔,“宋老师,我姐……我姐出事了,她……她受伤了,很严重,现在在救护车上,她一直念你的名字……”
  世界在瞬间静止。
  宋归路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到骨节发白,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什么伤?在哪里?现在什么情况?”
  “头……头部撞伤了,流了很多血,昏迷了一会儿……我们在去县医院的路上……”林晚风语无伦次,“宋老师,我姐让我给你打电话,她……她可能……你能不能……”
  “哪家医院?”宋归路已经站起来,抓起外套和车钥匙,“把地址发给我,现在。”
  挂断电话,她站在原地,有几秒钟大脑一片空白。林晚舟受伤了,头部受伤,流血,昏迷——这些词像冰冷的针,扎进她的心脏。
  下楼,上车,一路超速。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晚舟。
  那时候林晚舟刚经历同事自杀,被学校强制送来心理咨询。她坐在咨询室里,背挺得笔直,脸上是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微笑,但眼睛里全是破碎的光。
  宋归路当时就想:这个女人,把自己包裹得太紧了。紧到连呼吸都需要许可。
  后来她一点点靠近,一点点剥开那些坚硬的壳,看见里面那个敏感、诗意、渴望爱又恐惧爱的灵魂。她以为自己终于触到了真实,却在最后关头,被那个灵魂亲手推开。
  可现在,那个灵魂在生死边缘,喊的是她的名字。
  “晚舟……”宋归路轻声说,“等我。”
  车开到医院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医院的大门陈旧,急诊室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刺眼而惨白。
  宋归路下车,脚步匆匆地走进急诊楼。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合着夜晚医院特有的、压抑的气息。她穿过走廊,按照林晚风给的病房号,走向三楼的神经外科。
  楼梯拐角处,她看见了他们。
  听到脚步声,三个人都抬起头。
  林晚风看到她,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父看着宋归路,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宋老师……”林晚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来了。”
  “晚舟呢?”宋归路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晚风听出了那平静下的紧绷。
  “在里面。”他指了指病房门,“医生刚来看过,说暂时稳定,但要观察……”
  宋归路没等他说完,直接推开了病房门。
  单人间病房,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线下,林晚舟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闭着眼睛,但睫毛在微微颤动。
  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像一件易碎的瓷器。
  宋归路走到床边,轻轻坐下。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林晚舟露在被子外的手。那只手冰凉,手腕上还有输液留下的胶布痕迹。
  “晚舟。”她轻声唤道。
  病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宋归路一直觉得林晚舟的眼睛里有星空,但此刻,那片星空暗淡了,蒙着一层迷雾,焦距涣散,好一会儿才慢慢对准她。
  然后,瞳孔微微放大。
  “……归路?”声音微弱,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是……是你吗?还是……我又做梦了……”
  “是我。”宋归路握住她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去暖那只冰凉的手,“我来了,晚舟。不是梦。”
  林晚舟的眼睛瞬间湿润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眼泪先流了下来,滑过苍白的脸颊,没入鬓角的纱布。
  “对……对不起……”她哽咽着,每个字都像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我不该……不该那样说你……蓉城的事……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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