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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杨严齐心中微感烦躁,沉下脸色:“娘不是说,溪照不在不碍事。”
  呦,真生气了。
  “咕咚”,二公子吞咽下食物,偷偷缩脖子,看来有人比他和娘更不开心。
  朱凤鸣撂筷子拧眉:“好好同你着说话,又冷不丁发甚么脾气!?”
  这个犟种。
  “……抱歉,”杨严齐跟着放下筷,“我饱了,还有事要处理,你们慢慢用。”
  话罢她下炕离开,留朱凤鸣和杨严节大眼瞪小眼。
  “肃同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莫非和俺姐吵架了?”
  两人不仅没有吵架,早上杨严齐去衙门前,季桃初还顺口叮嘱,记得给她稍些来回路上见到的有趣玩意。
  然而现实是这样的——
  现实永远无法像话本戏折里描写的那样,王侯将相纠缠风花雪月,成就出诸般脍炙人口的天作佳话。
  杨严齐很忙,忙到几乎没有时间坐下来安静吃饭,更没有时间仔细去想,季桃初为何会一声不吭忽然离开奉鹿。
  忙碌持续不断,几乎转眼之间,七月尽,八月来,幽北中部地区的冰雹如期而至。
  这日下午,卫戍衙门各部如常运行。
  汤圆大小的冰疙瘩噼里啪啦砸个不停,天色沉如初夜,衙门最中心处,一层半的单檐歇山顶灰瓦房屋,及其所构成的回字形建筑,正是军机房。
  此刻,房外重兵把守,房内灯火通明。
  屋中众将官忙碌不休,呛人的青烟随着说话从抽烟者口鼻中喷出,女女男男的声音互相压盖,收发指令的、沟通问题的、统筹安排的,报文请示的,喧闹如集。
  杨严齐坐在窗户旁的书桌后,被送来要她签字批允的文书折件一个摞一个,面前桌面没空过,手里毛笔没放下过。
  没人知道大帅那双总是乌黑明亮眼睛,为何多了层令人无法理解的郁色。
  直到——
  “咔嚓。”
  窗外回廊下的卫兵,似乎听见声极其细微的开裂,夹杂在冰雹声里,快到无法捕捉。
  卫兵左顾右盼,左近同袍皆无反应,正当他以为是自己幻听时。
  “哗啦!”
  “砰!”
  身旁那根砖砌的廊柱毫无征兆断裂,接地的断体势大力沉砸进窗户,窗户外的半片回廊瞬间坍塌下去。
  ……
  是日深夜。
  一行数人驰马冲过空荡荡的长街,冰雹砸得骏马不停嘶鸣,速度却丝毫未减。
  为首者疾步冲进灯亮如昼的大帅官邸时,正撞见卫兵端着一盆盆血水,就近泼在院子花圃里。
  “杨严齐呢?”她冲上来,一把抓住最边上的小卫兵,“当啷”撞翻他手中铜盆,声色俱厉,“你们大帅呢?!”
  小卫兵被对方凌厉的气势吓到,结巴起来:“大大大大……”
  女子握紧他手臂,一声急喝:“说话!”
  小卫兵狠狠打了个激灵:“大帅在——”
  “溪照?”杨严齐恰好路过,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三步并两步改道冲过来,将她拉到旁边廊下,欣喜若狂:“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被拉过来的片刻时间里,季桃初是没能反应过来的。
  她急火攻心,急怒正盛,神情极为严厉,待瞧清楚拉自己的人是谁后,又惊又忧的心里,丝丝缕缕涌上某种劫后余生般的喜悦,眼眶渐红,却是张口喝问:“你家大帅呢?!”
  杨严齐愣住。
  彼时,在衙门口勒马时被甩下的苏戊,终于顶着冰雹追上来,既惊且喜中大喊一声:“大帅?”
  季桃初还在仰头瞪着对方,一下下喘着粗气。
  被季桃初吓傻的小卫兵,终于战战兢兢捡起地上的铜盆,在诡异的气氛中,小心翼翼补充:“对啊,这不俺们大帅么。”
  季桃初眼眶彻底变红,冷峻如冰峰的面庞终于出现松动,湿意升腾上来,被她用力抹了一把,叫人分不清是冷凝的冰雹寒气,还是顺颊而下的热泪。
  “苏戊说,她说……”她嘶哑开口,便是哽咽,嫌丢人,咬住嘴唇,倔犟地望着眼前人。
  “苏戊说你被砸在柱子下,砸断条腿,要截掉,我担心你,回来找你。”
  如此简单几句话,季桃初怎么也无法平静说出口。
  被忐忑和担忧灼烤着的心,叫喷薄的喜悦彻底吞没了。
  她忽然觉得,被冰雹砸了一路的身上,好疼。
  头顶疼,脸疼,肩疼,肚子疼,再往下……感受不到腿和脚的存在了。
  腿一软,人就出其不意倒了下去。
  大半个时辰后。
  官邸内外,基本恢复平时的安静。
  医官们集体守在某个房间没,那里面躺着的,是被廊柱断裂砸断脚的年轻卫兵。
  大帅休息的地方倒是正常,除正常岗哨外,仅数名近卫分别候在明暗几个关要处。
  “……苏戊说,你被砸断腿,保不住了,要截掉,我就赶紧跑回来了。”季桃初身披毛皮毯,仍旧哆嗦。
  是冻得,更是激动得。
  杨严齐给她被冰雹砸出青紫色的额头擦药:“柱子断了,坍塌的廊顶砸伤卫兵,断柱砸进窗户,确实给我埋进了瓦砾里,当时现场一片混乱,是他们传错了话。”
  委实是误会,看来能见到老婆,还要感谢传错话的人。
  “……嘶!”
  正擦药的人,猛地往旁边躲去,“你害我白担心一场,可以了,不擦了,疼。”
  被杨严齐重新拽回来,搓匀药水的掌心再次按上她额头:“你就躲吧,明早起来脑门肿成南极仙翁那样,你可千万别后悔。”
  也不知是药水本身会发热,还是杨严齐掌心热,季桃初感觉脑门逐渐烧起来。
  她撇着嘴:“秃尾巴山的情况,我已经全部看过,开垦成屯田并不容易,但正如你预判的那样,一旦那里开垦成功,对奉鹿及周边府县而言,将产生极大的利好。”
  “你一走就是快一个月的时间,眼下想对我说的,只有这个么?”杨严齐坐在她侧边,歪头看过来。
  药水熏得人想流泪,季桃初干脆闭上眼睛,额头上的触觉被意外放大,令她几番开口未成言。
  险些又哽咽。
  末了还是和过去的许多年里,那许多次的经历及选择一样,压着嘴角,将所有情绪化成抹自嘲:“杨严齐,我是不是真的,很糟糕?”
  二十多岁的年纪,同龄人尽已为母为父,她仍不知究竟何为感情。
  一旦预感到些许动静,立马像探出壳的蜗牛似也,飞快收起触角,缩回自以为安全,实则被人轻轻一捻就会碎成齑粉的壳里。
  正如那日,杨严齐隔窗亲了她。
  她甫察觉到杨严齐的感情,便一心想要躲避、逃离,只觉那是自己自作多情的错觉。
  她会反复去想——
  我?
  杨严齐喜欢我?
  不会的。
  即便不是错觉,也大抵是杨嗣王心血来潮,玩一玩罢了,恰似闲来无事时,逗逗院子里的猫儿狗儿。
  杨严齐渐渐停下擦药的动作,拿起湿手巾擦手,半低着头,羽睫垂落:“你这人怎么这样,招惹了我,又不想要我,现在更过分,竟要一句话,将我推到十万八千里外。”
  季桃初别开脸去,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她只好咬紧牙关,不出声。
  “如果是因为那日……擅自亲了你,致使你躲避到山上去,我正式向你道歉,”杨严齐不停擦手,仿佛要把手上的茧一并擦掉,“可是溪照,我们已经成亲了,你别不要我。”
  她用淡淡的口吻,说着从小笼罩在心头上的恐惧。
  她生下来,就被母亲放在姥姥家养,一年到头见不到双亲,唯有闯下不可收拾的大祸时,娘才会从幽北赶来,匆匆见她一面。
  哪怕拎着她揍一顿,她也能高兴大半载时间,可每当回到家,看见朱彻被梁滑抱在怀里,三舅围着妻儿忙前忙后,她就会觉得,自己是被双亲抛弃的那个。
  严节只幼她一岁,一岁而已,却因为早产,险些夭折,而被母亲带在身边照顾。
  后来,逐渐长大,哪怕一家人团圆了,年夜饭的饭桌前,她看着双亲和弟弟,仍然会觉得,自己是多余的那个。
  无论她怎样隐藏这种情绪,却始终摆脱不掉那般阴影。
  到如今,同她拜了天地高堂的枕边人,也不想要她。
  她还无法将这些告诉季桃初,她怕季桃初因为可怜她,从此即便委屈自己,也要接纳她在身边。
  季桃初是个顶顶好的女子,委屈自己成全别人的蠢事,这女子干得出来。
  攥着毛巾的手,被人轻轻按住,制止了她不停重复的动作。
  季桃初站起身,没有恢复力气的双腿趔趄了下,方在杨严齐的相扶下,吃力地勉强站稳。
  “去秃尾巴山后,我想了很多很多,”季桃初撑着杨严齐的手,看着她道:“杨严齐,我不聪明,甚至可以说很笨,脑子死板,不知变通,情感上也毫无经验,但如果,你恰好也对我有那么点好感,那么请你正式地,明确地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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