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杨严齐并非总能猜出她心思,虽凭直觉察觉到些许异样,但她具体也说不上来,只好暂时不做探究。
……
三个多时辰后。
午时已至,阴云密布,数只乌鸦在头顶盘旋,一场大雨即将落下,奉鹿城城南菜市外的土丘前,此刻却是人头攒动。
“没见到官府贴告示,这是要斩谁的头?”
“前头有人正在宣读犯人罪名,犯人叫杨严钧,原是密州将官,被人揪出一桩几年前的命案,他正是杀人凶手,今朝要他偿命呢!”
“呵,几年前的案子,现在才翻出来?我看杀他未必是因为命案,只怕是高官们之间争来斗去,他是败者为寇,要被杀人灭口!”
五六个中年男人凑做一团,边嘀咕着边往前挤,试图看清楚那个跪在土丘前,穿干净布衣,头罩黑布的男人。
时辰未到,一名皂衣小吏上前接替了捧着罪状书大声宣读的同僚,往土丘上挪几步,继续用最高的嗓门,向围观百姓宣读。
“犯者杨氏严钧,年二十九,奉鹿籍,天狩二十五载夏六月初五夜,于石林堡杀人,今证据确凿,供认不讳,依应律,判斩首,以儆效尤……”
“嘎——”
徘徊在土丘上方的乌鸦忽然啼叫,所有人不约而同抬头,细细的雨丝零星掉在人们的脸上。
奉鹿的雨季,来了。
.
两日后。
澧州,阳江府,平丘县县,同样阴雨连绵。
不算宽敞的县城主街道早已泥泞不堪,往来行人零星散碎,无不神色匆匆,早已过了午饭时间,一名身形高大的束发女青年,提着两个食盒走进路边的广迎客栈。
“呦,皮师傅给主人买饭回来啦。”
客栈无甚生意,坐在门里面闲发呆的客栈伙计,热络地朝后厨方向一挥,和平常那样和皮达够说话,“饭后刚收上来的茶叶,小的给您沏一壶?”
皮达够摆手,神色匆匆上楼。
客栈掌柜忽然从后院过来,看见伙计闲着,便指使人将刚扫过的地面,再重新扫一遍。
“当、当。”
二楼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客房,两声不紧不慢的敲门后,皮达够推门而入,神色凝重。
“官人,奉鹿那边送来的是个食盒,请您过目。”
并不宽敞的客房里,正中间的小方桌上摆满资料卷宗,石映雪看着一份纸张泛黄的旧卷宗,头也不抬,“大帅送的,打开看看。”
她收到近卫传书了,大帅有东西送她。
几声利落的窸窣过后,将食盒放在凳子上打开的皮达够,分拆着食盒逐层汇报。
“官人,头层装的是奉鹿阮二娘家的人参糕,二层是只腌制好的烤鸭子,等会儿卑职拿去后厨烤上,三层是壶酒,最后是……”
皮达够端起只剩最后一层的食盒,语气低沉:“最后是香烛。”
她果然没有猜错另个食盒里装的东西。
石映雪终于抬起头,凉沁沁的声音,忽然变得嘶哑,“打开另个食盒。”
第二个食盒比第一个食盒还大些,却只有高高的三层,皮达够不敢稍有迟疑,利落地打开。
盖子掀开的瞬间,寒气从盒子里顶出来,皮达够被冲得手指骤疼,等取开装满冰块的第一层,露出被冻得结冰的第二层,她压着眉心道:“官人,是颗人头。”
对于杨严齐派近卫亲自从奉鹿送来的东西,石映雪有过许多种猜测,但全是和手头案子有关。
据实而言,她想过有一天大帅会将杨严钧的人头放到她面前,但根据她对大帅的了解,那一幕的发生最快也要到年底,到她和大帅约定的最后期限。
此刻,听见皮达够还算平静的话,石映雪陷入短暂的茫然。
好像没听懂皮达够在说甚么,又忽然疑惑起来,自己此刻坐在这里,是在做甚么?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朝皮达够招了招。
食盒送到眼前,里面装着颗挂了冰霜的人头,瞧着似乎是杨严钧,又似乎不是,她辨不出来,也忽然记不起杨严钧的模样。
她曾经在心里,在纸上,千次万次回忆过、勾勒过的相貌,此刻放在眼前时,她脑子里竟然只剩下一片空白。
“皮卫长,”石映雪是如此平静,唯有原本清冷的声音,这时仍旧嘶哑,细听起来,尾音发颤,“劳烦你仔细帮我辨认一下,这是谁的首级。”
皮达够当年亲身经历过石林堡事件,还亲眼见证过杨严齐断发起誓,她知道石映雪平静皮相下,究竟压抑着怎样的滔天仇恨,因此她绝没料到,石映雪反应会是如此平静。
“回官人,”她的目光在首级和石映雪之间来回移动,“这是青策副帅长子,前密州般公府都司,杨氏子,严钧,的首级。”
“我知道了,那就先这样吧。”石映雪重新拿起看到一半的卷宗,须臾,又放下,开始在桌上的故纸堆里东翻西找。
“官人找甚?”皮达够时刻关注着石映雪的状态,试探着问:“要不,卑职帮您找?”
石映雪说话如常,仿若从头到尾无事发生:“我自己找就好,你去帮我把烤鸭烤了,晚上吃烤鸭,哦还有,人头给大帅送回去吧,就说我已经见到了。”
皮达够领命,收拾东西退下,心里边在盘算着,等她去秘密联络点送东西后,定要叫可靠之人寸步不离盯着官人,万不可出现丝毫差池。
却在即将叫门下守卫给她开门时,被石映雪从后面唤住:“再帮我给大帅捎句话。”
皮达够转身颔首,敬听吩咐。
“你说的公道,我信了。”
作者有话说:
昨天没更
试图今天补上
“试图”失败了
第52章 上交俸禄
奉鹿的雨季到来后,寻常百姓不知如何,富贵勋爵府上的乐趣,左右未曾因为恶劣天气而减少。
杨玄策旧疾复发,杨严钧伏法,西关狱走水……那日的一系列事件,需要王府给大家一个交代。
既然已错开了七月初七乞巧节,又不好撞了七月十五中元节,王妃朱凤鸣准备于七月卅日设宴,邀请幽北正当红的戏班子过府唱戏。
届时,各府及部分乡绅家眷,将齐聚王府。
见天趴在窗户上望雨发呆的季桃初,最先知道此事,可她不想去,提不起兴趣,也不喜欢那般场合。
“姑娘你得露面呀,还是必须得露面。”
梳妆台前,唐襄亲自整理落灰的首饰,一手扶着刻纹繁复的红木首饰盒,一手捏对金丝材质做工精美的耳坠,何其语重心长。
“姑娘是嗣妃,代表咱们东院,那咱东院又代表半个王府,前几日那档子事发生得膈应人,姑娘不仅要趁此机会,叫整个幽北都知道咱这地位不可动摇,而且还要让来赴宴的人,都看见咱有多稳!”
话罢,老妈子又由衷叹息:“姑娘这么漂亮,不捯饬起来多可惜。”
素面朝天趴窗户前看雨的人,终于给出回应,晃了晃搭在窗棂上的手臂,感觉潮湿的凉风嗖嗖往袖子里钻:“唐嬷嬷,你从哪看出来我漂亮的?”
唐襄愣了下,歪头细看姑娘侧颜。
“看姑娘第一眼时,感觉确实没有家里三位姐姐好看,但姑娘耐看,还是越看越好看。”
大约是唐襄太想让季桃初在宴上露面,嘴里的好词夸不完:“姑娘眉眼里还总团着股和善气,上年纪人的待见你,小娃娃爱和你玩,连猫猫狗狗路过,也想蹭蹭姑娘裤角,姑娘是有大福气的人,最是有慈悲相了。”
屋里冷清,听唐襄说话倒也不失热闹,季桃初勾起嘴角,故意逗她:“是么,那你觉得,我好看,还是杨严齐好看?”
“……”唐襄心说,姑娘要比,也不至于上来就给自己上如此难度。
老妈子憋了又憋,无比心虚,又得理直气壮:“倘是姑胥要比,兀叫她去找咱家嗣侯,漠北那位汪将军亦可的,做甚和姑娘比,和姑娘比那是……那是欺负人。”
着实为难唐襄了。
季桃初趴在窗台上,笑得直不起腰,偏要拖长了声音,继续故作颓丧:“你还说我好看,却是连杨严齐也比不过,哼,骗人。”
唐襄欲哭无泪:“姑娘,我真的没骗你,你不能为了不露面,妄自菲薄呀。”
季桃初嘴角的笑逐渐淡下去,语气偏叫人听起来像在玩笑:“我所言句句属实,你咋不信呢。”
“信甚么?”窗边忽响起道熟悉的声音。
“哎呀!”吓季桃初一跳,撑着胳膊探出半个身子:“快到晌午饭的时间,你咋这时回来,衙门里事情做完了?”
“‘衙门里的事情做完了’?”杨严齐故意学她说话,落在季桃初耳朵里,听着像撒娇,“督察御史和巡抚都不敢过问本帅的事,嗣妃倒是张口就来,怎的,点闸啊。”【1】
季桃初伸出一只手:“不仅点闸,还收饷银,赚的钱分文不见往家里拿,弄哪儿去了?快点,嗣王例银、大帅饷银、总督俸禄,拢共三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