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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季桃初笑了笑:“敬文查出甚么,东防那些人,在耕地里种的何物?”
  北防东边适合耕种,地理位置上成为东防,意为北防东域。
  王怀川小心道:“是目宿。”她比出两根手指:“零零散散,起码种有两千余亩。”
  季桃初暗暗吃惊。
  目宿耐干旱,耐盐碱,适应力极强,原只种植在皇家苑囿,供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食用。
  天狩五载,因三北军马改良,季后批允三北官家军马场种植目宿草,作为优等马草供战马食用。
  目宿草非是私人能耕种,况乎如此大面积。
  “这些耕地,全在东防镇守太监阎培手里?”季桃初思量片刻,问。
  王怀川摇摇食指:“大部分在东防镇守府里,一个名叫屠圭的小内监名下。”
  “这屠圭,是阎培的十三义子之一。”
  王怀川吃口包子蘸醋,发现这醋是香的,还是咬了咬后槽牙。
  “寿州那边几个军镇的人,称阎培的十三义子作‘十三太保’,据说那些人好事不做,坏事干尽。照敬文的意思,阎培和他的十三义子,同当地大部分驻军关系匪浅,阎培他们侵吞耕地,私种目宿,杨严齐作为北防总兵,会毫不知情?”
  知道却不加以阻止,背后是何原因?或者说,是有何难言之隐?
  杨严齐行北防总兵之职,却无总兵之名衔,朝廷提防边塞势力失控,设巡抚监察北防总兵,又恐巡抚与总兵暗中勾结,再设镇守太监监察巡抚。
  武将受监于文臣,文臣受监于内官。
  武将起势乃靠军权,文臣在朝有党派集团支撑,内官唯一的倚靠,是给予他权力和荣禄的人。
  季桃初蹙眉,再次感觉有些棘手。
  内官的靠山,是代天子掌宝玺治天下的皇后,是她的亲姑母,季婴。
  游法圆寺只是个幌子,如今看来,还是个被杨严齐看穿的破幌子——那没被射死的信鸽就是证明。
  这个杨严齐,究竟想干甚么?
  法圆寺乃七字九会的庞大建筑群,今日酬神佛,三连的戏台前围满看客,台上各自演唱着因果报应、恩怨得偿的本子。
  念唱作打,好生热闹。
  季桃初站在远处听了片刻,转身走进那条人迹罕至的琉璃瓦长廊。
  穿过大而阔的大雄宝殿,再往后去,是通往后法圆寺的路。
  路面宽阔平整,两侧植被尽为冰雪覆盖。
  行走其中,天地一色纯净,如花飞雪落满头,好似过了那道三善三恶轮回门,此生便从青丝到白首。
  行过长道,一座单檐歇山顶的薄伽教藏殿,拙朴气阔地出现在视线中。
  往来香客主拜前法圆寺大雄宝殿的五方佛,后法圆寺里,用来藏经的薄伽教藏殿可谓门可罗雀。
  站在台阶下隐约望见殿中佛影,季桃初鬼使神差迈上台阶,迈进及膝高的门槛。
  入目是三尊造型古朴的佛像,季桃初不认识人家,只觉佛像身上积灰甚厚,挂在佛前的对对幡幢,瞧着倒是新的。
  最左边的大佛前,有位身着布衣,头发灰白,但颌净无须的老汉,正伏在蒲团上祈祷。
  最右边,那尊手托金钵的大佛前,也跪着个人在虔诚参拜。
  季桃初险些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眼花。
  ——那是杨严齐。
  杨严齐?
  殿宇更深处,一名正在给彩塑擦灰的老和尚,察觉有人进来,远远向这边行了个合十礼,季桃初习惯性点头,算作回应。
  老和尚似乎略感意外,多看了季桃初一眼,后者察觉杨严齐和布衣老汉之间气氛不对劲,故而没有停留,离开往后去了。
  等再遇杨严齐,是在水月观音窟的壁画前。
  向指路和尚问路时,那和尚说窟里寒,叫季桃初在浅处看看便罢。
  此刻站在壁画下仰首观看,只见观音垂眸,慈悲众生,壁画流畅的线条和艳丽的色彩,深深震撼到人灵魂上。
  见杨严齐过来,季桃初好奇问:“你信这个?”
  杨严齐抬眼看壁画,空荡的壁画窟回荡起她低缓艰涩的声音:“没办法,这里的人信。”
  比如,那喜穿布衣的北防镇守大太监。
  季桃初笑笑,笑意未达眼底:“你信甚么?”
  杨严齐同样笑笑,笑意却与季桃初不同:“殿堂楼宇,精美若此,岂能付诸战火。”
  “此窟北边,有片残垣断壁,”季桃初过来时,在指路和尚介绍下,特意过去看了看,“废墟前的石刻上,写着‘水月观音殿旧址’,是战火所致?”
  杨严齐:“是督建此寺者,亲手所毁。”
  季桃初饶有趣味:“镇国长公主亲手烧掉由她督造的殿宇,呦,有故事呢。”
  杨严齐克制地轻压嘴角。
  前元政权割据北方,后期权臣迭起,朝堂混乱,通善三年,年仅十六的悯节帝元巩合暴毙身亡。
  权臣朱氏拥节悯帝堂弟,安定王元邛为新帝,奉父旨监国的长公主元屹合,扣下国玺,拒认元邛称帝。
  朱氏兵困镇国长公主府。
  数月之后,远离元政权都城奉鹿的金城,传出一则消息。
  本该被围困在奉鹿长公主府的元屹合,自焚在其封地金城的法圆寺中。
  朱氏派人前来核查。
  此人来到元屹合自焚地水月观音殿,在看见未被尽数烧毁的观音残像后,又放一把大火,烧干净残像,也烧了自己。
  杨严齐不是能说会道的人,这分明是个凄凉厚重的故事,被她低哑艰涩地讲出来,听得人起心里掀不起丝毫波澜。
  塞外持续吹来的北风,在窟口外跋扈呼啸,季桃初终于感受到了指路和尚所说的“窟深处寒”。
  如刀如剑,刺骨伤髓。
  比起杨严齐的沉稳,她终是定力不足。
  季桃初短促一笑,似自嘲,似讥讽:“你是提前算到我定会来金城,还是在我来之后,才定下对付东防镇守太监的计策?”
  怀川说的没错,她这点能耐,斗不过走一步谋百步的杨严齐。
  杨严齐依旧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平素明亮的目光此刻深沉若渊:“如何发现的?”
  如何发现她要用季后亲侄女,来对付北方的镇守太监?
  这就坦然承认了?
  季桃初有些害怕她这样的目光,再次转开视线:“从到来金城第一天起,我就感觉不对劲,可无论是茶楼劫持,还是安茂祥茶行失窃茶叶,我皆没能看穿甚么,直到你突袭收复关外五城。”
  越说越觉得冷,身上棉衣仿佛泡了水,又冰又硬,生硌着她,寒气渗进四肢百骸,随着血液不停往心脏聚拢,简直要呼吸不上来了。
  真痛苦。
  季桃初呼出口颤抖的凉气:“收复五城,该是你密谋已久之策,可你有否想过,你冒如此大的风险,万一我不肯配合,你待如何?”
  问声休,回音层层荡向画窟深处,直至彻底消失,暂退的冷意重新逼上前来。
  “抱歉,”良久后,杨严齐望向壁画上慈悲垂眸的水月观音:“幽北下任王君,只能是我。”
  此前条理清晰地分析局势时,季桃初只觉到重重迷雾被拨开的畅快感。
  眼下,寒风穿心的壁画窟里,当她想起即将要说的话,鸡皮疙瘩不受控制地起满身。
  汗毛竖起,喉头阵阵酸涩,视线被泪水模糊,她极度厌恶动辄掉眼泪的自己。
  “杨都司,你要做王,没人拦,无论你是要以身涉险,还是赌项上人头,左右是你自己的事,不该拉我下水。”
  还有句“我此一生,唯憎欺骗”没能说出来,说与不说的,没意思。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串子,噼里啪啦往下掉,掉得季桃初心烦,抬手一掌抹下去,她拢袖朝外走去。
  没意思,实在是,没意思得紧。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谢谢评论
  第11章 不明不白
  又几日后。
  金城彻底没了年味,金戈铁马的防备依旧严密,朝廷施施然发来关于五城收复的嘉奖。
  杨严齐无令而出兵,不合军规章程。
  邑京为收复故土大肆庆贺,兵部却联合吏部等司,将嘉奖内容说得不阴不阳。
  听来褒奖,实则暗讽杨严齐好大喜功,贪功冒进,致使队伍在苏察城遭到重创。
  委婉些说,都司卫众官兵对该嘉奖颇有微词。
  照常而言,有司对立下收复之功的边军,不会如此冷嘲热讽,这个嘉奖令,明显是在欺负人。
  直到听说杨严齐还在为抚恤补贴事宜奔忙,季桃初才慢半拍明白,杨严齐为何重伤初醒,便不顾身体情况,即刻着手安排伤残阵亡官兵的抚恤补贴。
  若姓杨的老实等朝廷嘉奖,此刻都司卫里可能已经出现哗变,至少也是随战官兵对杨严齐这个主将大失所望。
  好生阴毒的法子。
  欺人至此,季后缘何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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