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头先中了三棱锜一击的左臂,像是已经被从肩头卸掉,在二人的角力中完全不起作用,她单手架抵魏闵双手,清晰地感受着三棱锜在血肉中越扎越深,越扎越深……
脑袋咕咚滚落在地,被满脸是血的魏闵随意将之踢开。
杨严齐亲眼看见,地上滚来滚去的,竟然是霍让的头。
!!!
被惊醒的瞬间,杨严齐大口呼吸,空气骤然挤进差点被压干的肺,她猛烈咳嗽起来。
咳出了血沫。
“别动。”
正有些无措,一方手帕按在她掌心,将她咳出来的血沫仔细擦掉,床边油灯微晃,“哪里难受?大夫们在厢房,我去请。”
噩梦惊醒的杨严齐,艰难地平复着呼吸,反手拽住季桃初袖口,血色尽褪的嘴唇张了又张,直至季桃初附耳过来。
“霍让,霍让……”嘶哑中带着血腥的声音,竭力地飘进季桃初耳朵。
“放心,有人来给恕冬报信,你说的霍让,落黑时已经醒了,”季桃初轻轻将人按靠回去,掖掖被角,带上笑腔。
“人家吉人自有天相,醒来第一句话,就是要吃烤全羊喝奶茶。”
“方才陈统府来看望你,她说,从苏察城回来的伤兵,只剩你没缓过来,大夫说你是伤重,我觉得你其实是累的……不管怎么样,你饿不饿?要不要来碗汤大姐的刀削面?”
这人于傍晚吃了药,一觉睡到深夜,该饿的。
见杨严齐有些愣怔,季桃初补充:“知你吃不得固食,刀削面是打碎的,可以直接喝,这方面我简直太有经验。”
杨严齐哑声失笑,季桃初没猜错,她昏睡三日,非因重伤,而是疲累。
不过,终究是脖子差点被扎开,每每想起,都得感激军医老姚。
姚胡愔。
若没有老姚的凝血丹,自己和霍让,此刻怕早已成为忘川河畔的一缕游魂,军中的许多官兵,也要命丧关外他乡。
“你吃不吃嘛,”季桃初道:“能吃就能活。”
怪季桃初的目光太过殷切,杨严齐不由自主点了下头,尽管她毫无胃口。
已是深夜,季桃初端来刀削面,竟见陈鹤衔坐在床边杌子上。
季桃初要退下,被杨严齐眼神示意别走。
陈鹤衔背对门口,嘴里话没停:“这次伤残补贴和战亡抚恤,比往常要高出近一半,我实在劝不了你,便不再白费口舌。”
统府官苦口婆心,操碎了心:“可是肃同,此番功劳,朝廷难保会给封赏,即便有,克克扣扣发下来,到手也不剩几个子,既你要先垫六成,东厅最多出三成。”
话罢,两相沉默,剩下那一成,怎么办?
季桃初看着碗里冒出来的热气,“肃同”,是杨严齐表字?
名为“严齐”,再以“肃同”二字加身,该多重啊。
“……上卿,上卿?”陈鹤衔唤回走神的季桃初,满脸诚挚,“肃同说你有办法,还请赐教。”
“啊,”季桃初抬头,脸上茫然一闪而过,“甚么,甚么办法?”
陈鹤衔道:“抚恤金,肃同拿六成,东厅垫三成,剩下一成,如何解决?”
脑子里的想法甚至还没成形,季桃初已脱口而出:“商贾,找商贾,用他们手中货物折抵,便捷实用,不过,弊端是最后还得由公门埋单。”
听见让公门埋单,陈鹤衔又犯抠搜病:“可有何种法子,能让商贾心甘情愿掏钱?”
杨严齐安静坐靠在床头,目光平和,一副凝神敬听的虔诚样。
季桃初脸颊有些发烫:“恕我直言,照北防当下情况,陈统府提此要求,很是为难人。”
陈鹤衔:“……”
统府回头看了眼自己顶头上司,感觉上卿这说话风格,有点熟悉呢。
哭穷一把好手的陈鹤衔,向来秉持“要钱不要脸”原则,拱手道:“上卿可怜可怜下官罢,肃同一道命令下来,下官已经到典当锅碗瓢盆的地步啦!”
不知是季桃初多心,还是她想表达想法时确实需要人支持,她感觉,杨严齐向她看过来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鼓励意味。
她曾跟在母亲和长姐身边生活,多少耳濡目染,了解些治民理政的法子,却从没在人前畅言过。
她做的最多的,是提前想好办法,等别人说出想法后,拿人家的法子和自己的对比,再将自己的办法不断优化,改进,最终成形,保存。
习惯沉默的人,无法轻易改变习惯,杨严齐的无声鼓励,没能给季桃初带来勇气。
她嗫嚅:“抱歉,我,我见识有限。”
杨严齐用笔顶敲床几,引得陈鹤衔转回头来。
“乡绅?”少顷,陈鹤衔念出纸上墨迹未干的字,醍醐灌顶:“我知道了,这就去着手。”
陈鹤衔拧着眉心那道竖纹,风一般刮来,又风一般刮走,满脸公事公办。
杨严齐竖起手中那张纸,“乡绅”二字下面,歪歪扭扭写着另外四个字。
【同此想法】
季桃初羞赧地笑笑:“快来趁热喝刀削面,喝饱了好睡觉,吃越多,睡越多,好得越快!”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
设置错时间了哈哈
第10章 狼子野心
转眼到上元节,戒严仍旧未解,金城节庆气氛不算高。
在全体大夫允准下,杨严齐得以出门,季桃初趁机搭顺风车,要到甜水街附近的寺庙。
路上杨严齐买了五斤月饼,还非说这叫空心烧饼。
饼刚出炉,外皮很酥,轻捏即碎,里头空心,冒着热气,吃起来脆脆的,红糖芝麻内馅,甜而不腻。
像月饼,又不是月饼,挺好吃。
片刻,季桃初承受不住那双乌黑明亮眼眸投过来的目光,递来个带着内馅的碎块:“别这样看着我吃,你吃不了,倒是可以舔舔馅解馋,我不告诉大夫。”
红糖芝麻的香甜萦绕鼻尖,杨严齐顿了顿,侧身躲开。
不是不想尝尝,是这般的亲昵,令某种晦涩的情绪,逐渐在内心深处沸腾,烫得她心尖酸软。
“不吃就不吃,板起脸做甚,”季桃初不明所以,将碎块丢自己嘴里,“汤大姐说,甜水街旁边的寺庙,是金城最大的佛寺,待到地方,我过去转转,就不陪你喽。”
“怎的忽然要拜佛?”杨严齐依旧板着脸,声音低缓艰涩。
季桃初不明她为何忽冷忽热:“你伤恢复的不错,我才敢出来散心,不然显得多没良心。况且,今日上元节,逛逛庙会,也算好生过了年节。”
她还好心问:“要和我们一起逛庙会吗?”
她和王怀川约好了,在寺庙碰头。
马车行驶缓慢,杨严齐身子轻晃,沉默片刻,她摆了摆手。
季桃初微微笑了笑,没再多言。
当今皇帝崇道,深居皇宫潜心修道,以至于国朝之内,上起九相之首季由衷,下至庶民农工商,无不拜三清,礼尊神。
佛法最盛之地如今寥寥无几,一数国南境交趾,二数国北境幽地。
金城到处可见寺庙和壁画,汤己容说,开凿在崇山峻岭间的石窟,更是气势恢宏,需等雪化后方能登山游览。
甜水街旁边的法圆寺,是前元政权悯节帝登基后,由其长姐镇国长公主主持修建,记载上说,建筑乃皇家庙宇规格,可惜于善通三年草草竣工。
在街口与杨严齐分手,季桃初在近卫苏戊带领下,步行前往法圆寺。
今日上元节,大约全金城的热闹,尽集中在了法圆寺。
寺外大街是庙会主要场所,会上车水马龙,摩肩接踵。
贩夫走卒沿宽街两侧做生意,货担子穿行其中,玉石、皮货、旧货、字画、药材、香料等摊位各有秩序,首尾相连,多而不乱。
站在人群中一眼望去,香客、书生、杂耍、游人、形形色色,摩肩接踵,如织如梭。
风雪冷气中,淡淡的香火味下,各般食物香味陆续飘来,手里没吃完的空心烧饼,瞬间就不香了。
季桃初一家家食摊挨着吃过去,她食量小,每份食物皆要和苏戊分着吃。
苏戊也有吃不完的,提前分包好,要给小惊春带回去。
吃到本地特色白萝卜粉条肉包子时,在苏戊怂恿下准备把醋倒进肉包子吃的季桃初,终于和分头行动的王怀川碰上头。
“摸清楚了?”季桃初往包子里倒着香醋,问。
王怀川不理解如此吃法,看得口中猛生酸津:“我以为会是敬文来,结果来的是一羽信鸽,那鸽子被支军制弩射穿胸背,愣是硬挺着飞回来。”
见王怀川答非所问,言语间还隐有责怪之意,苏戊识趣地蹲到不远处,埋头吃包子。
普通鸽子,军里自是不会射杀。但那是信鸽,飞到距离金城九十里时,被左近巡防射伤,幸而有命令及时传到巡防处,才免了信鸽被追击射死。
对于苏戊的主动避嫌,王怀川耸耸肩:“没办法,大家各有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