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迟暮皱着眉,不自觉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小呦,你今年几岁了?”
不等小呦回答,他就已经自己算了出来,“也是三十岁。”
“你的哥哥阿根就快要四十岁了。”
那他们不也活不了多久了吗……?
小呦看着仙人的眼睛,感慨道:“您一点都没变。”
“仙家,您又是为什么从仙山上下来了呢?”她又朝着角落里的两个小女孩那里望了一眼,“还带着两个小女孩,我见过的,这好像是连氏商会的两位千金。”
“啊。”迟暮一边出神一边下意识回答,“我在连氏商会里当镖师。”
小呦的表情变得很惊喜,“也就是说,您会在这里呆很久吗?太好了,大家都很想念您。”
迟暮还沉浸在“人原来死得这么快”的恍惚里,听见小呦的话,忽然发觉自己的确是太过忽视时间的逝去。
来到凡世的第二年,他意识到自己应该多见一见从前的人。
他是想见见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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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的倚岩殿里。
“您说,终点究竟是离他们太近,还是离我们太远?”
神明撇去杯盏中的茶沫,四平八稳地说,“兴许两者皆有。”
他微微抬眼,沉静的目光停在桌案上层层摞起的文书上,在这叠文书的最上方正驻留着一只桃红色的蝴蝶,背影看起来是在生闷气。
“怎么会这么短呢,我只是一不留神……”迟暮的声音从那只蝴蝶身上传出来,“他们的时间简直比一只飞蛾还长不到哪里去。”
神明无言地放下茶盏。
只用了两年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已经比他想得要好很多了,最坏的情况莫过于人们全都走掉以后,迟暮还无知无觉地在闹市里过着深居简出的山顶洞人生活。
但是他没想到迟暮会气闷到连人形都不想要了,变回本体到处飞。
“你已经认识到了,常人寿数短暂。”神明问,“那么,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迟暮陷入沉默。
在他的身边,那些只有他才能看见的弹幕也跟着犹疑起来。
【……原来在长生种眼中,我们漫长的光阴是这样一闪而逝的一瞬】
【哪怕就是这短短的一瞬,我也走得很辛苦了】
【要怎么办呢,实在不必对着一只会快速死去的飞蛾倾注感情,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迟暮看看这些自行代入了长生种视角的弹幕,又看看端坐在桌案后,姿态如神像般的神明。
那张庄然的面容惯常是岿然不动的,无论神明做出怎样的神情与动作,时间打磨出的从容与温和总是那样牢固地裹覆着他,同时也将他的真意半遮半掩地盖了起来。神明究竟偏向于哪一项选择呢,似乎无论迟暮怎样决定,他都会欣然接纳。
要继续待在璃月港里,还是回到云端上。
迟暮说,“我还不想半途而废。”
他还想看见飞蛾的终点,也想窥见神明半掩的真意,如果因为多愁善感而中道退场,那他岂不是成了一个辜负了很多东西的怯懦者吗。
反正,时间会很快的。
“帝君,您还剩下多少公文?”停在文书上的蝴蝶翕动自己的翅膀,飞到半空中一旋就化出了人形,“我来帮您一起看吧,然后我们就能到璃月港里去吃夜宵了。”
“松茸酿肉卷超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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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很好吃。
神明端庄地用手帕擦了擦嘴,一身的气质硬是把街头小馆衬成了富丽大厅。
“这是我发现的老店。”迟暮很得意地介绍,“虽然其貌不扬,但是这道松茸酿肉卷是璃月港里做得最好吃的。”
趁着这家店还没消失,他得多吃几次。
“来他们店里吃东西,还能得到赠品。”
迟暮转了转手上的拨浪鼓,“好值。”
神明气度庄穆地坐在木椅上,也摇了摇手上的拨浪鼓,“这似乎是最近新出的玩具,甚有趣味。”
迟暮喜滋滋,“您喜欢就好。”
他兴致盎然地继续给神明引路,去逛了最近兴起的夜市。
“在璃月港生活很好,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很多新奇的东西冒出来。”迟暮在夜市里走了一圈,手里提了两大袋东西,买到心仪物品带来的满足感独一无二,仙人脸上笑容洋溢。
“如果有机会的话,帝君,您也应该来璃月港住一住。”
帝君哑然失笑,“我会的。”
最后神明拿着两大袋伴手礼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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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帝君回去后把伴手礼一个一个放在架子上,然后发现倚岩殿快要变成玩具店
大纲里主角的弧光几乎全在璃月港这一块了(居然有大纲),会以尽量少但能满足人物塑造的笔墨写完在璃月港的剧情,毕竟大家应该都是冲着帝君来的,我也冲着帝君写的orz
第44章
把思绪从五年前的事情中抽回来,迟暮暂时离开了自己的宝贝桂花树苗,和连海一起到戏园去赴约。
自从五年前与小呦重逢,迟暮就渐渐拾起了与村人们的联系。
三十年的时间于他而言不过是白驹过隙,闪烁而去,甚至无法在他的眼中留下残影,然而对于肉体凡胎而言,却并非如此。
小呦带着迟暮走过璃月港的每一处,偶尔扣响一扇门扉,门后于是出现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惊喜地将他们请进屋内。
当年那些风华正茂的青年已经垂垂老矣、行将就木,不少人都像小呦的父亲一样躺进深冷的土地里,而年幼的孩子们则变成了父辈当年的模样,生机勃勃地站在迟暮的面前。
迟暮想了想,“好像一棵树苗,刚刚还只有几十厘米那么高,结果一转头发现它忽然成年了,能让我跑进树冠里睡觉。”
除去那些战场上的特殊情况,平时他在催生植被的时候,也不会如此严厉地剥夺它们的时间。
小呦似乎是笑了一下,“在记得仙家的人当中,我已经是年纪最小的一个,现在也有白头发了。”
比她年纪要小的人,就算小时候见过仙人,也因为岁数太小不能记事而全数忘记。
重新联系上之后,因为熟知仙人在时间方面的迟钝特性,又因为仙人如今隐姓埋名在凡间生活,村人们开始时常登门拜访。
商会的人们惊奇地发现,往日商会里最清净的迟先生的处所,来访者忽然变得多了起来。
但迟暮印象最深的还是一场接一场的葬礼。
他实在是无法理解,为什么世间会有那么多场葬仪,好像赶完这一场,就要接着准备去往下一场,上一刻还在和他说在路边遇见了很可爱的小猫的人,下一秒就要变成灰冷坚硬的墓碑。
“一年一场,也算正常。”小呦和连海这样说。
迟暮看着连海,忽然觉得不对劲,“小海,你怎么好像一夜间就长高了很多?”
连海只能露出礼貌的微笑,给了他一个迎头暴击,“老师,这是您来到璃月港的第七年,我已经十七岁了。”
“我是慢慢长高的,不是一夜间突然被谁捋长的,我又不是面团。”
迟暮陷入头脑风暴。
总感觉这是第七天,小孩长得真的好快,七天就能长这么大。
“算了,不提这个了。”迟暮咳嗽了一声,想要留住自己的面子,示意他们注意戏台,“快要开场了,好好听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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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暮开始仔细琢磨桂花树和桂花酿。
在研究如何让桂花树长出最香的花朵、并且用这些花去酿造出最香醇美味的酒这件事上,他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
这一年的时间里,连海变得很忙碌。
她没有多少时间到迟暮这里来学习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但连珊还是习惯时不时到迟暮这里来,向他请教乐器和绘画方面的问题。
与醉心经商与痴迷武术的姐姐连海不同,连珊最大的运动量,就是在姐姐扎马步的时候围着姐姐追蝴蝶,她对商会的事情也不感兴趣,而是更加喜爱纤细的艺术。
在迟暮的倾囊相授下,连珊的技艺逐渐成熟起来。
小姑娘最会画的就是璃月的神像,还有老师经常画给她看的毛绒绒,用连珊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帝君的神像比璃月所有的石像都要好看,而且神像一直在那里,没有移动过半分,她可以一直画。
世上竟有如此美事。
迟暮非常赞同,用沾满桂花香气的手慈爱地揉她的头。
等迟暮乐颠颠地试出了桂花酿的最佳酿法,准备静待酒液陈年的时候,连海已然成了商会的新当家,威严日盛。
连平则功成身退,放心地把家业交给大女儿,带着亡妻的遗物周游四海去了。
完成初步进化的连海野心勃勃,在商场上无往不利,真的如她小时候放言的那样,比她的父亲还要优秀。
有的连海征战沙场,有的迟暮娇生惯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