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蓦然间,她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有她参与他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不是人生萍水相逢,匆匆如过客,百年之后,化为两方墓碑,你埋在这,我埋在那。
而是无限交织,此生不复分离,生同衾,死同裘。
大概只有在乱世,在旧社会,女子困于深闺,寻一人托付终身,才会有这等镜花水月的痴妄。
梁絮又清楚地想,这一定是基因作祟。
陆与游沉默而深远看着她,飘然的目光,不知在盼什么长久。
梁絮亦没有说话,低头继续往下看。
石碑上除了记录陆有间先生的生平,还介绍了故居内的陆氏祠堂,叙述一整个家族从北宋末年至今九百余年的历史。
上面记载了家族的祖先,南宋著名诗人陆问堂,北宋徽宗年间,陆问堂出生于闽越富商之家,自幼聪敏好学,南宋高宗年间,问堂十五,中进士,举家迁至楚地做官,至楚,勤政爱民,然力主抗金,屡次上书,高宗不纳,遭贬,地方流寇肆虐,又举家财,建立私人武装,多次保卫州郡,文武双全,习侠义剑,作平冤书,受百姓爱戴,陆问堂一生不被朝廷重用,一生性情洒脱,晚年寄情山水,好饮酒,作《酒问》,大醉一就诗三百,诗家不幸万家幸,流传后世诗词名作无数。
家族几度荣辱兴衰,辗转数百年,不断发展壮大,不乏出将入相者,至明万历年间,后代被贬浮日岛,念归隐于世,始建此宅。
……
陆有间先生为陆问堂第二十八代孙,至上世纪初,陆有间先生出世,家族累巨富,不乏政商两界人士,长居江城,此宅荒,辗转美国居住数年,此宅废,幸浮日之地偏远,未经战乱革命,旧址仍在,陆有间先生晚年归国,念幼时曾在岛上旧宅居住三月,回浮日岛,捐款兴土木,又凭记忆口述,命第五子陆明阁先生修缮旧宅,至2015年,此宅修缮成,陆有间先生在美国重病,次年一月逝世,一生未见旧宅光复。
梁絮看完这段文字,不由怅然若失。
人真的会因为年少时的三个月,而惦念一辈子,最后一生不得,遗憾而终吗?
好半晌。
她才转回神,缓缓念出某一段的第一句:“陆有间先生为陆问堂第二十八代孙,”她抬头,看向陆与游,说,“那,陆与游……”
陆与游看着她,夜风吹起漆黑的发梢,轻微启唇,还未说话。
吴由畅抢答飞快:“第三十代孙。”
陆与游&梁絮:“……”
吴由畅又说:“所以富二代富三代都是渣渣,陆与游这厮家里实打实富三十代。”
陆与游&梁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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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pov:北宋末年,山大王韫,和前去招安的朝廷命官秋
第29章 小岛秋 冥冥虚虚,如似神佛。
梁絮本以为, 小时候梁永城叼着烟不着调跟她说,她爷爷的爷爷是晚清洋务运动派出去的留学生,又抹着书页翻到近代史的某一节,指着历史课本角落的一副黑白小像, 说是她曾爷爷年轻时候的照片, 底下小字赫然铅印,某某革命运动的发起人之一, 已经够装逼了。
没想到到了陆与游这儿——
石碑上记载的家族名人, 从北宋末年起的卿相,将军, 文人, 近代的银行家,企业家, 政客,科学家, 都是洒洒水。
最重量级的还在这儿——
富三十代。
“……”
梁絮觉得这已经不是装不装的问题了,这是一种境界。
回眸,陆与游已经孤身走到了前面,夜风漱漱中,树影打在他宽阔的背上, 像在生闷气。
“回去了。”
梁絮笑得不行, 连忙拉着吴由畅跟上去。
“快走快走,他生气啦。”
三人转到岛前,沿着堤岸走, 岛前广场的草坪里摇曳着绿色的光纤灯,状似萤火虫,岛外一望无际的水域映着堤岸下的蓝色灯光, 夜风推着浪,在汉白玉石护栏泛着波纹,晕得九分海边的氛围感。
梁絮靠着护栏吹风,头顶的柳树一缕缕拂动,不知是不是灯光原因,青绿泛着金黄,像秋姑娘的长发,确实是十月了。
有人牵着小狗经过,白色的小卷毛像一只棉拖鞋,绕着梁絮腿边不肯走,梁絮忍不住弯身摸了摸狗狗的脑袋,主人又回过头笑着致歉强硬牵走小拖鞋,不远处有孩子在跳地上的钢琴键装置,发出哆啦咪发的清脆声音。
梁絮撩起发,夜空中央,忽然升起一簇焰火,有人在广场上摔炮仗。
吴由畅“哇”了一声说:“下次叫我姐进一批烟花,进十块卖二十块,肯定贼赚!”
梁絮刚想这么说,忍不住在心里鼓掌,心想家里做生意的头脑就是不一样,自己才摆摊赚了两天快钱就被传染了。
陆与游在边上,却悠悠说:“到时候有熊孩子把炮仗丢进你家养螃蟹的玻璃缸,炸了你就老实了。”
梁絮仍是笑,但一想不会无缘无故,便问:“怎么了?”
“太没素质了。”开口又是这样一句,梁絮已经想笑了。
陆与游这人特别好玩,话少,对人也圆融,唯独一滔滔不绝吐槽起来,就跟个路边卖菜大婆一样:“有客人把搅搅糖掉到桌子边,甚至有连筷子粘在椅子上的,江姨跟后厨婶子下午拿热水擦了好久。”
梁絮差不多能想象到那场景,可怜又好笑,开玩笑撇清关系:“不关我的事哦,我下午才开始卖搅搅糖的。”
陆与游没好气看了她一眼:“等着吧,明后天还有得清理的。”
这玩意赚钱,跟着进货卖的只会越来越多,经济是带动了,环境维护却是灾难。陆与游像是下午跟着清理了一遭,累坏了老腰,又满是疲惫说:“还有掉在楼梯上的,有人不小心踩了,走来走去,整个地面都跟着粘上黏黏的,走路都拉丝,我真的求了。”
吴由畅又在一旁调戏:“不会是你踩了吧?”
陆与游看了眼吴由畅,没说话,吴由畅跟梁絮瞬间都懂了,笑的肩膀直抖。
等梁絮平复下来,抱着胳膊靠在栏杆边,长发被冷风凌乱吹起,她眺望了会远处沉沉的无尽水域,又低下脑袋往堤岸底下看,带着困倦嘟囔:“没有下去的地方吗,这边开发个沙滩多好。”
“有啊。”吴由畅说。
“去哪边?”陆与游又问吴由畅。
两人显然对岛上了如指掌,商量了两句,选择去近一点的方向。
“这边的沙滩在村里,小一点,但没人,安静。”吴由畅带路,没几分钟,就看到堤坝下去有一片沙滩,湖面铺满银色月光,水泥路上有干涸的鱼鳞,水边抛着几块洗衣服的大石头,视野一角随着脚步出现一排排挂着渔网的帆船。
吴由畅跟着说:“游客去的沙滩在岛的另一头,大一些,但那边有一个酒吧,这会儿估计正闹腾。”
梁絮跟着问:“你去过那个酒吧吗?”
“没。”吴由畅说,“但我估计不怎样。”
梁絮忍不住扑哧一笑,就是这么不信任,自己人对自己人都不信任,估计刚刚一顿烧烤整出阴影了。
吴由畅又问:“小梁姐姐你想喝酒啊?”
梁絮思考了两秒:“有点想。”
吴由畅:“你找陆与游啊。”
梁絮转头看向陆与游:“啊?”
吴由畅说:“陆与游会,以前跟他家酒店调酒师学的,你想喝酒,到时候就去他家酒店大堂吧,要他调,东西好还不要钱,说不定还能让他从他爸藏的好酒里偷几瓶出来给你尝尝。”
梁絮看着陆与游哭笑不得:“你们岛上倒是好,想要什么,直接找陆与游免费拿。”
昨天的油条和冰淇淋不就是,还有今晚的热可可和1916,只不过吴由畅不知道。
一直在边上没吱声的陆与游这会吱声了:“你倒是安排的好。”
陆与游停下,又从吴由畅扫到她:“我还伺候上你们了。”
吴由畅满眼那叫一个纯真:“那你收钱?”
“……”陆与游,“不收。”
吴由畅:“那不就得了。”
陆与游:“……”
管你行不行,不收钱就行。
梁絮差点笑背过去了。
走到岸边台阶上,要下去。
陆与游站在台阶上,侧着身子,往远处望了两秒,那儿立着一座小神龛,看不清菩萨模样,里头亮着莲花灯座,他于那幽光中,忽然侧身,垂眸问她:“有打火机吗?”
梁絮站在下一级台阶上,伸手将口袋里的打火机掏出来:“有。”
陆与游伸手,划过她指尖,拿走打火机,跟着转身往那神龛去,对她和吴由畅说:“等我一下。”
她看着陆与游的背影,问吴由畅:“他去干什么。”
吴由畅淡定说:“他去上柱香。”
跟着。
就看到陆与游走到神龛旁的一户人家门前,拉开院门,进去两秒,从门边盒子里抽了三柱香出来,跟着吱悠一声,帮人把不锈钢院门带上,又踩着地面的沙子,于黑夜寂寂中,往佛龛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