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顿了顿,又说道:“荷叶罗裙的「罗」,予汝香梅的「予」。”
  并不在意这个名字是真是假,我只想知道她如何会得步莲舞。
  我小心试探道:“你跳的是步莲舞?”
  听到步莲舞三个字,她的眉毛好似不自觉地微蹙:“或许吧……我什么都忘了,只记得自己的名字。甫一睁眼,便觉来此处即可找回我的过去。”
  她低眉顺眼,像是旧时代困于宫墙内的女子:“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刚说的步莲舞又是什么?”
  我哪里知道这些?我现在怕不是比她还想知道,因为她太冷静了,好像不在乎自己失去的记忆——丢了也罢,找回也好。
  “虽然我也不知道,但我有信心可以为你找回你的记忆,不过我们需要做个交易。”
  罗予目不转睛地端详着我,猜忌我的话里有几分真假,问道:“什么交易?”
  “你来这当舞者,就跳你方才的舞便可,我需要观众。”
  “不。”罗予嘴角艰难地扯起一丝苦笑,但拒绝得很干脆:“那是戏子,而我,不是戏子。”
  我心里鄙夷,方才为大家跳的时候为何不觉自己是戏子?
  又为什么笃定失去记忆的自己不是戏子。
  但,这些不能说出来,她是我目前唯一的救星。
  可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平时能说会道,而现在却哑了火,息鼓偃旗。
  “不过……”
  听她一说「不过」,便知转机将来。
  “不过,我可以将这所谓的步莲舞教给你的人,换作此人来舞即可。”
  “那就这么定了!”我抢着说话,生怕她反悔,心里也在第一时刻盘算好让魏宇涵来学。
  我又问她:“就在这里教学,可好?”
  罗予再次摇头,我只觉她是个难供的主。
  “我不喜欢这里,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种气息,我都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又会觉得西子ꔷ沉寂会使你找回记忆呢?”
  罗予的一双手搭于胸前,好似能触碰跳动的心脏:“与心而联的,不是这里,而是这里的人。”
  说完,她便又怔怔地看向我,像是目中无神的女鬼一般幽幽地、幽幽地、看向我。
  我掏出手机,打给后台的魏宇涵:“你去给我找几件仿唐妃服的改良舞裙,就是那件淡红的,然后再去商场买几件女式常服。”
  说到这,停了一下,看了眼罗予的身材,随即继续吩咐:“尺码就和我的一样,买给她穿的。”
  最后,只说一句:“告诉大家,今天提前下工,明日再来,而你买好衣服便回「淡宜居」。”
  ……
  淡宜居,是我早年趁着家底殷实在西子湖旁购得一处民宿,平常租金也可贴补西子ꔷ沉寂,不然这舞院早开不下去了。
  而我平日也和魏宇涵住在这,下了车带着罗予进院,让小景为她整理出新的房间。
  此处依山傍水,晴雨皆宜,她不能再挑剔了。
  夜色阑珊,我带她进屋,罗予自顾自走向落地窗前,那双手触在玻璃前,我随着她的视角望去,那是西湖夜景。
  雷峰塔早已不是当年镇压白娘子的古塔,现在已被灯光耀得五彩辉煌,而西湖也映出浮浮倒影。
  依稀可见段家桥,或者说如今的断桥,桥上来往各色庸碌行人,还有那车奔流不息,真是车如流水马如龙,十分热闹。
  可罗予却说了四个字:“冷冷清清。”
  我从镜面中看出她的倒影,黯然神伤。
  “很冷清吗?杭州算是人很多的了。”
  她低着头,指节攥得发白:“很冷清,也很寂寞。”
  我正欲问「为什么」时,房门被敲了三声。
  十分熟悉,来人是魏宇涵。
  “门没锁,自己进来。”
  门被推开,魏宇涵提着大大小小各色印花纸袋进门,我连忙接了过来。
  “花了不少钱,记得给我报销!”
  我翻了一眼,也不客气地说道:“交房钱!”
  也不再与他开玩笑了,将罗予推进房门内便为她换了舞裙。
  ……
  魏宇涵带来的是红莲舞裙,一如罗予的美。
  这件裙子,是老物件,不知何时便在西子ꔷ沉寂了,而罗予穿得正正好好,像是与生俱来的一层华丽皮囊。
  院落中庭,只有我、罗予、魏宇涵。
  罗予很快进入了状态,她指挥魏宇涵:“你先跳一段,让我看一下。”
  魏宇涵点了点头,随即跳了一段惊鸿舞。
  我能看出罗予中间几次皱眉,十分不满意,但未叫停。
  魏宇涵刚一舞完,罗予立刻发难:“你跳的是惊鸿舞?不对,好多舞步都错了,节奏也不对,神情也不对……”
  魏宇涵不解:“神情?谁的神情?梅妃的神情吗?学跳舞还要学神情?”
  罗予被他的一连串发问怼地不再说话。
  于是我开始救场:“说你错了你就错了,非得那么犟干什么?”
  我也没管罗予是不是又记起来了什么,居然知道了惊鸿舞。
  而她,又一次翩翩舞动,与先前的步莲舞不同,她婉若游龙,足下似有冰刀,就这样丝滑地舞起。
  这才是惊鸿舞。
  我和魏宇涵都再一次呆了,罗予问道:“要先学哪个?惊鸿舞还是步莲舞?”
  未等需要学的人表态,我先发话:“先学步莲舞,这是我们的亮点啦。惊鸿舞也要学,但不急,来日方长嘛。”
  罗予也没再说什么了,于是正式进入教学,一对一指导着魏宇涵的舞步。
  起初我坐在木椅上看着,但看着他们的亲昵心里不是滋味,也知道不应该同一个陌生女人吃醋,于是眼不见为净,打算回到屋中。
  倒出一杯女儿红于高脚杯中,古今穿越,东西混搭,坐在阳台方便随时监测他们的举动。
  一口气饮完半杯,烈酒划过喉管,跌入胃中,划破我的五脏六腑。
  今日不知怎的,很快地就醉了,已经开始迷糊。
  灯火朦胧、黯淡,最后竟转为黑色,不过渐渐地又清晰了,眼前有一抹红,是三个古字。
  ——醧忘台。
  手中酒杯倾倒落地,自半空中生出朵朵红莲,随酒倾泻一地,可落地瞬间迅速血色枯竭,变为傲雪白梅。
  “叮——”
  耳畔回响起旧爱的呓语,无声无息地踏入了旧梦。
  第23章〖白梅〗
  翌日清晨,我疲倦四退,方睡醒过来。
  起身触摸柔软洁白的大床,不用说,肯定是魏宇涵将我抱于床上。
  可,他人呢?
  拉开窗帘,今日天气阴沉沉,没有想象中阳光缕缕洒进的场景。
  中庭,依旧是罗予同魏宇涵一起练舞,好似自昨晚就未中断一般。
  或许,真的未中断呢?
  或许,他们旖旎温存了一夜,只不过,在数米之隔的房间里那张床榻上。
  不不不……
  我怎生得如此想法,罗予的眼神宛若纯洁婴儿,她的心里自有一番天地,她绝看不上魏宇涵。
  ……
  “罗予,走。”
  听到我的呼唤,二人停了下来。
  “罗予,我今天有空带你找寻记忆去,随我上车。”随即看向魏宇涵:“你今天回西子ꔷ沉寂看着,他们的惊鸿舞还得练……”
  谁承想,魏宇涵竟有些不情不愿:“可我还没学透……”
  我止住了他,一字一顿说道:“来,日,方,长。”
  也不管他脸色如何变化,纵使他脸色绿如程咬金我也懒得理了。
  拉着沉寂许久的罗予上了车。
  车子缓缓驶出「淡宜居」,我问道:“你真的不记得你从哪里来的了吗?总不可能一睁眼就在西子ꔷ沉寂门口了吧?”
  罗予眉头紧锁,抿着嘴沉吟片刻:“好像,我是从水里来。水中无止境的蓝,没有阳光也没有氧气,无法呼吸,难以遏制……”
  我十分不礼貌地打断了她:“距西子ꔷ沉寂最近有水的地方,就是西湖了,我现在带你过去。”
  ……
  夏日的西子湖如同放浪的姑娘,略有心事地以万顷荷叶遮羞。
  西湖游人如织,我与罗予艰难前行。
  偶然间,我看到一个戴着白口罩与黑墨镜的男人……即使包裹如此严实,可我作为他的忠实粉丝,依然认得出来,那是龚俊,一位演员。
  我知道罗予根本不会懂我的惊喜,可我还是将那份喜悦分享于她。
  “你瞧,那是龚俊,我的偶像!”
  “什么是偶像?”
  我思索片刻,说道:“偶像,是付出了全部真心与无数梦想的人,依他而活,向他而生。”
  “那我好像也有个偶像。在脑海中有个挥之不去的男人……”说到这,她猝然终止话题,又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同他打个招呼呢?”
  “何必打扰他的生活呢?对吧?他只是来旅游或者工作,而他现在是他,我要把他自己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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