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她走到桌边,朝南宫青福了福身。“公子万福。”
南宫青站起来,还了半礼。“赵小姐。”
赵婉娘的脸微微泛红,在南宫青对面坐下了。赵老板坐在主位,笑眯眯地看着两人,那眼神分明是在相女婿。
颜浅站在南宫青身后,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看见赵婉娘坐下之后,目光就没离开过南宫青的脸。
南宫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无表情。
赵老板举杯。“来,公子,先干一杯。”
南宫青端起酒杯,沾了沾唇,放下了。赵老板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公子是哪里人?”赵老板开始盘问了。
“临安。”
“临安好地方啊。公子在临安做什么营生?”
“读书。”
赵老板的眼睛亮了一下。“读书人好,读书人知书达理。公子家里还有什么人?”
南宫青放下酒杯。“父母早逝。只有一个弟弟。”
赵老板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父母早逝,没有长辈管着;只有一个弟弟,家业不大。这样的人,入赘最好拿捏。他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赵婉娘拿起酒壶,站起来,走到南宫青身边,微微倾身,给他倒酒。倒酒的时候,她的袖子几乎碰到了南宫青的肩膀,身上的兰花香飘过来,幽幽的。
“公子请。”她的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南宫青没看她。“多谢。”
赵婉娘回到自己的位置,双手捧着茶杯,时不时抬眼看南宫青一眼。每看一眼,脸就红一分。
颜浅站在后面,看得牙根有点酸。他低着头,盯着地板上的木纹,心里想:这赵小姐也太主动了。又是倒酒又是送秋波,他要是没来,还不知道会怎样。
赵老板又开口了。“公子这次来扬州,是游玩的还是有别的事?”
“游玩。”
“打算住多久?”
“看情况。”
赵老板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南宫青碗里。“公子尝尝这道清蒸鲥鱼,是醉仙楼的招牌,每天只做两条。”
南宫青看着碗里那块鱼,没动。
赵婉娘柔声说:“公子是不是不爱吃鱼?要不换一道?”她转头吩咐门口的伙计,“把那道红烧蹄髈端上来。”
伙计应了一声去了。南宫青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颜浅站在后面,心里已经在笑了。他太了解南宫青了——他越是不动筷子,越是说明他不耐烦了。在宗门的时候,不高兴了就不吃饭,谁劝都没用。现在赵老板夹的鱼他不动,赵小姐点的蹄髈他大概也不会动。
蹄髈端上来了,红亮亮的,炖得酥烂。赵婉娘亲自夹了一块,放在南宫青面前的小碟里。
“公子尝尝。”
南宫青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蹄髈。
“多谢。不饿。”
赵婉娘的手僵了一下。赵老板的脸色也变了变,但很快又笑了。
“公子不必拘礼。来,喝酒喝酒。”他举杯,南宫青也举杯,碰了一下,又只是沾了沾唇。
赵老板放下酒杯,搓了搓手,终于切入了正题。
“公子昨日在醉仙楼前,想必也看到了小女抛绣球招赘的事。”
南宫青点了点头。
赵老板叹了口气。“赵某膝下无子,只有这一个女儿。偌大的家业,将来没人继承,愁啊。”他看了看南宫青,又看了看女儿,“公子仪表堂堂,气质不凡,赵某见了就喜欢。不知公子……可有婚配?”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颜浅屏住了呼吸。来了。
南宫青放下茶杯,看着赵老板。
“有。”
一个字,不重,但很清晰。
赵老板的笑容僵住了。赵婉娘的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有……有婚配?”赵老板的声音有点干。
“嗯。家中已经定了亲。”南宫青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婉娘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盯着桌上的菜碟,嘴唇在抖。
赵老板干咳了一声,勉强笑了笑。“那……那真是可惜了。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南宫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一个画师。”
赵老板愣了一下。“画师?”
“嗯。临安人。”南宫青放下茶杯,“不是什么名门闺秀,但已经定了,不能改。”
赵婉娘抬起头,看着南宫青。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她站起来,朝南宫青福了福身,声音有点抖。
“公子慢用。婉娘身体不适,先告退了。”
说完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南宫青一眼——那一眼里有不甘,有委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然后她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赵老板的脸色不太好看。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放下杯子,沉默了一会儿。
“公子既然已经有了婚配,昨日为何还要来凑热闹?”
南宫青看着他。“凑热闹的是我的仆人。我是被拉去的。”
颜浅在后面差点没绷住。他使劲咬着嘴唇,把笑咽了回去。
赵老板看了颜浅一眼。颜浅低着头,一脸老实巴交的样子。
赵老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罢了罢了,是婉娘没福气。”他站起来,朝南宫青拱了拱手,“公子慢用,赵某先失陪了。”
南宫青站起来还礼。“赵老板请便。”
赵老板走了。雅间里只剩下南宫青和颜浅,还有一桌子没怎么动的菜。
颜浅等了一会儿,确认赵老板不会回来了,才从后面走出来,在南宫青旁边坐下。他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南宫青。
“你说你有婚配的时候,他脸都绿了。”
南宫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蹄髈,放进颜浅碗里。
“吃。”
颜浅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你刚才说婚配的是个画师?”
“嗯。”
“临安的?”
“嗯。”
颜浅咽下蹄髈,看着南宫青。“那画师长什么样?”
南宫青看着他。颜浅的脸黄不拉几的,眉毛粗粗的,脸颊上点着几颗麻子。但眼睛亮亮的,像盛了一汪水。
“不好看。”南宫青说。
颜浅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你为什么要娶她?”
南宫青夹了一块鱼,剔了刺,放进颜浅碗里。
“因为她是画师。”
颜浅愣了一下。“画师怎么了?”
南宫青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就喜欢画师。”
颜浅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把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这个人…”
南宫青没说话,继续给他夹菜。
“你说赵老板会不会为难我们?”
“不会。”
“为什么?”
“我已经说了有婚配。他再纠缠,就是他的不是了。”
颜浅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赵老板虽然心里不痛快,但不会为了一个过路的读书人砸了自己的招牌。更何况,南宫青看起来就不像好惹的。
“那就好。”颜浅又夹了一块蹄髈,“这蹄髈真好吃。你不吃吗?”
“不饿。”
“你刚才什么都没吃。”
“不饿。”
颜浅看着他,忽然笑了。他夹了一块蹄髈,递到南宫青嘴边。
“张嘴。”
南宫青看着他。
“张嘴。”
南宫青张嘴,吃了。
颜浅笑了。“好吃吗?”
“……嗯。”
“那你再吃一块。”
南宫青嚼完,又张开嘴。颜浅笑着又喂了一块。
两人把一桌子菜吃得差不多了。颜浅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
“撑死了。”
“谁让你吃那么多。”
“好吃嘛。”颜浅看着窗外的瘦西湖,“下午去划船?”
“好。”
颜浅站起来,把衣摆整了整。“走吧。”
南宫青也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残羹。三副碗筷,赵婉娘的那副几乎没动,筷子还掉了一支在地上,顺手留下几个碎银。
他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
颜浅跟在后面,叹了口气。小姐,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
两人从后门出了醉仙楼。巷子里没人,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颜浅走在前头,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南宫青。
“你刚才说‘有婚配’的时候,赵小姐差点哭了。”
南宫青没说话。
“你不心疼?”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我为什么要心疼?”
“人家姑娘喜欢你啊。”
南宫青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