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但梁是好的,墙也是好的。打扫一下,能住。
“多少钱?”南宫青问。
老头伸出一只手。“一个月,三百文。”
南宫青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银子,递过去。
“先住一个月。”
老头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眼睛亮了一下。这块银子,够住三个月的了。
“行。你们先收拾着,缺什么跟我说。我姓王,村里人都叫我王伯。”
南宫青点了点头。王伯走了,临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两个戴帷帽的男人,一辆马车,两匹马。他摇了摇头,没说什么,背着手走了。
颜浅站在堂屋里,把帷帽摘了,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闷死我了。”
南宫青把帷帽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
“先将就一下。”
“这已经很好了。”颜浅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梯田,一层一层地铺到山脚,田里的水映着天光,亮闪闪的。远处是连绵的山,黛青色的,山顶罩着一层薄雾。
他趴在窗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炊烟的味道。
“浅浅。”
颜浅转过头。南宫青站在他身后,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嘴角微微翘着。
“怎么了?”
“你想在这里住一阵子?”
颜浅想了想,点了点头。
“这里没有人认识我们。也没有人知道凌霄宗、天生道体、掌门不掌门的。”
南宫青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你可以当兄长,我当弟弟。”颜浅掰着手指头,“你是读书人,我是画画的。我们从临安来,走亲戚走岔了路。在这里歇几天,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画画的活儿能接——一个读书人带着弟弟出门,总要有点营生。”
南宫青看着他,目光里有了一点笑意。
“临安来的读书人,为什么戴帷帽?”
颜浅想了想。
“因为我长得太好看,怕被姑娘抢回家。”
“那是你。我呢?”
颜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南宫青穿着灰蓝色的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虽然风尘仆仆的,但那股清冷的气质怎么都遮不住。
“你长得太冷,怕把小孩吓哭。”
南宫青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了一点无奈的笑意。
颜浅笑了,转回去继续看窗外的梯田。
“反正先住着。住够了就走。”
南宫青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他看着颜浅趴在窗台上的背影——瘦瘦的,肩膀窄窄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南宫青,你刚才说我们是从临安来的?”
“嗯。”
“临安有什么好吃的?”
“……不知道。”
“你连编都懒得编?”
南宫青的手从他耳朵后面收回来,声音淡淡的。
“你编。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颜浅想了想,开始掰手指头。
“临安有桂花糕、龙井虾仁、叫花鸡、东坡肉——”
“东坡肉是眉州的。”
“你管呢。他们又不知道。”
南宫青没说话。颜浅转过头,看见他嘴角翘着,在忍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又在笑我。”
“没有。”
颜浅瞪了他一眼,但自己也笑了。他转过身,靠着窗台,看着这个破旧的堂屋。地上有灰,墙上有斑,灶台上的锅锈得不成样子。但他忽然觉得,这地方挺好的。
“开始收拾吧。”他说,撸起袖子,“先扫地,再擦窗户,灶台也得刷——”
“你坐着。”南宫青把他撸起来的袖子又放下去。
“为什么?”
“你手上伤还没好利索。”
颜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几道口子已经结痂了,但痂还没掉,碰一下还有点疼。
“那点伤早没事了——”
“坐着。”
南宫青的语气不重,但不容商量。他从马车上拿了扫帚和抹布,开始扫地。颜浅站在旁边,看着一个堂堂凌霄宗掌门、天下第一门派之主、在一个破山村的旧房子里扫地。
那画面太好笑了。
颜浅忍不住笑出了声。
南宫青抬头看了他一眼。
“笑什么?”
“没笑。”颜浅把嘴捂住,但眼睛弯成了月牙。
南宫青没理他,继续扫地。
颜浅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看着他忙活。南宫青扫地、擦桌子、刷灶台,动作不紧不慢,和他在宗门里擦剑的时候一样认真。灰落了他一身,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第54章 居家好男人
颜浅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南宫青,你以前干过这些吗?”
“没有。”
“那你怎么什么都会?”
南宫青把抹布拧干,搭在灶台上。
“看着就会了。”
颜浅愣了一下。“看着谁?”
南宫青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到院子里,开始拔草。
颜浅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南宫青小时候没人照顾,很多东西都是看着别人做,然后自己学的。做饭、洗衣、打扫——这些他都会,只是从来不说。
颜浅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我帮你拔。”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
“坐着。”
“我已经坐了一下午了。”
“那你回屋躺着。”
“我又不是病人——”
南宫青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听话。”
颜浅被他拍得一愣。这两个字——不是师父对徒弟说的那种语气,是另一种。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宠溺,还有一点不容拒绝。
颜浅缩回门槛上坐着,不说话了。
南宫青继续拔草。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院子终于收拾干净了。草拔了,地扫了,灶台刷了,窗户上糊了新纸。王伯送来了两床被子和一些碗筷,还带了一篮鸡蛋和一把青菜。
“先将就用着,明天赶集再买。”
南宫青道了谢,接过东西。
王伯走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颜浅——坐在门槛上,没戴帷帽,脸朝着院子,被夕阳照着。他愣了一下,脚步顿住了。
颜浅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
王伯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咳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南宫青。
“你弟弟……长得也太好看了。”
南宫青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青菜,表情淡淡的。
“是。”
王伯摇了摇头,走了。
颜浅坐在门槛上,看着南宫青。
“他说什么了?”
“说你好看。”
“然后呢?”
“然后走了。”
颜浅笑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马车边,从车厢里翻出包袱。干粮还剩几个馒头和两块硬邦邦的干粮饼,是周寻出发前准备的。他摸了摸,馒头已经凉透了,硬得像石头。
“今晚吃什么?”他举着馒头问。
南宫青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馒头,捏了捏。
“有鸡蛋。煮个鸡蛋汤,馒头热一热。”
“你会做汤?”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
“看着就会了。”
颜浅笑了。“行,南宫大厨。”
南宫青没理他,转身去灶台前生火。他动作很利索,打火石一擦,火就着了,塞了几根干柴进去,火苗舔着锅底,噼里啪啦地响。锅里添了水,把馒头放在蒸笼里热着。
王伯送的鸡蛋他打了两个在碗里,用筷子搅匀。水开了,他把蛋液倒进去,金黄的蛋花在锅里绽开,像一朵一朵的花。撒了点盐,又切了几根王伯送的青菜扔进去,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颜浅趴在灶台边上看,闻着香味,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饿了?”南宫青头也没回。
“嗯。”
“马上好。”
鸡蛋汤配热馒头。简简单单的一顿饭,但颜浅吃得特别香。他坐在堂屋的桌边,掰了一块馒头蘸着汤吃,烫得嘶了一声,但没停嘴,又掰了一块。
南宫青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看他。
“好吃吗?”颜浅问。
“还行。”
“还行是多行?”
南宫青想了想。
“下次放点盐。”
颜浅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汤,然后笑了。
“你忘放盐了?”
“放了。放少了。”
颜浅笑着摇头。南宫青也会犯这种错——他以为这个人什么都会,什么都不会错。但他也会忘了放盐。
挺好的。
吃完饭,颜浅主动去洗碗。南宫青没跟他抢,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山里的星星比城里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