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颜浅不动了。
  他躺在那里,听着南宫青的心跳,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山下那些人还在。麻烦还在。危险还在。
  第39章 有点乱
  颜浅是被一阵钟声惊醒的。
  凌霄宗的钟,从来只在两种时候敲——晨起和丧事。而现在这个时辰,月亮还挂在中天,离晨起至少还有两个时辰。
  钟声一声接一声,沉闷得像锤子砸在胸口上。
  颜浅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他抓起枕边的惊鸿剑,赤脚踩在地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蹿上来,让他清醒了几分。
  外面有人在跑。脚步声杂乱密集,像暴雨砸在瓦片上。
  他推门出去,撞上周寻。
  周寻的衣袍还没系好,头发也散着,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但他的眼神已经醒了,亮得惊人,像刀锋上反射的光。
  “周师兄——”
  “回屋去。”周寻打断他,声音比平时快了三分,“关好门窗,不要出来。”
  颜浅愣了一瞬。
  “怎么回事?”
  周寻看着他,犹豫了一秒,还是说了。
  “有人闯山。三个小门派联合,大约七八十人,已经从后山摸上来了。”
  颜浅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
  后山。他每天练剑的地方。那片竹林,那条溪流,那些他踩过无数遍的石阶——此刻正有人沿着那些路往上爬。带着刀,带着杀意,带着对他的觊觎。
  “七八十人……”他喃喃重复。
  周寻没有再多说,转身就跑。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周寻的话在脑子里转,但他就是迈不动腿。不是不想动,是他往山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灯火通明,人影晃动,偶尔有金属碰撞的声音传过来,清脆刺耳。
  师父在那里。
  颜浅的脚终于动了。不是往回走,而是往前。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他不会打架,他那点三脚猫的剑法在真正的厮杀面前就是个笑话。但他就想去看看。看看那个人还在不在,看看他好不好。
  他跑过回廊,跑过花园,跑过那棵老槐树。路上遇见几个弟子,都在往山门方向跑,没人注意到他。
  快到山门的时候,他停住了。
  不是不想跑了,是跑不动了。
  山门前的广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人。有的在呻吟,有的一动不动。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着泥土和断裂的草木气味,冲得他胃里一阵翻涌。
  凌霄宗的弟子们三五成群地站着,衣袍上沾着血,手里的剑还在往下滴。有人受了伤,被人扶着坐在台阶上包扎,白布缠上去,红色的血洇出来,一圈一圈地扩散。
  颜浅的目光扫过这些人的脸,没有找到他要找的。
  他继续往前。
  广场尽头,南宫青站在那里。
  他穿着那身玄色的衣袍,墨发以玉冠束起,手里握着剑。剑尖抵在地上,周围一圈暗红色的痕迹——分不清是血渗进了石板缝,还是石板上本来就有的颜色。
  他面前跪着三个人。
  三个人的衣服都不一样,但脸上是同一种表情——灰败、恐惧、死里逃生后的惊魂未定。其中一个年纪大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跪在那里瑟瑟发抖,像冬天里被雨淋透的老狗。
  “南宫掌门……”那人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是我们糊涂,是我们鬼迷心窍……求您高抬贵手……”
  南宫青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看那个人。
  他的目光越过三个人的头顶,落在广场边缘的某处。
  颜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那里站着几个凌霄宗的长老和十几个弟子,正围着剩下那些闯山的人。有的已经被制服了,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有的还在抵抗,但明显已经撑不住了,刀法越来越乱。
  胜负已分。
  从钟声响起到现在,最多不过半个时辰。
  颜浅站在广场边缘,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跑过来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师父会不会受伤?要不要帮忙?自己能不能做点什么?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南宫青衣袍上连一滴血都没溅上,看着那些闯山的人像落水的老鼠一样狼狈,看着凌霄宗的弟子们神色镇定、进退有序。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天下第一门派”。
  不是吹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颜浅?”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转头,看见周寻从人群中走出来,衣袍下摆沾了不少血,但步伐稳健,显然没受什么伤。
  “你怎么来了?”周寻皱着眉,“不是让你——”
  “我听见钟声。”颜浅说
  周寻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
  “没事了。就三个小门派,连内山都没摸到就被截住了。掌门一个人解决了大半,我们就是收拾残局。”
  颜浅点点头,目光又飘向广场尽头。
  南宫青还站在那里,但面前跪着的人已经被带走了。他正在和几个长老说话,表情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晚饭一样随意。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颜浅身上。
  隔着整个广场,隔着满地狼藉,隔着那些还在呻吟的人和尚未干涸的血迹,他看了颜浅一眼。
  不是询问,不是责怪,甚至不是意外。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颜浅来不及分辨清楚,就看见他皱了皱眉。
  然后南宫青动了。
  他穿过人群,步伐不快不慢,但路上的人都自动让开。他就那样走过来,走到颜浅面前。
  低头,看着他。
  “谁让你来的?”
  颜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干涩,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南宫青看着他光着的脚,眉头皱得更紧了。
  颜浅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自己的脚上全是泥和碎石划出的细痕,脚趾冻得发红,指甲缝里嵌着沙土。他跑出来的时候太急,连鞋都忘了穿。
  “我……”他刚开口,身体忽然腾空。
  南宫青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颜浅的脑子嗡了一声。
  “你干什么——”他挣扎了一下,但南宫青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别动。”南宫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但有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力道。
  颜浅不动了。
  他就那样被抱着,穿过整个广场,走过那些目瞪口呆的弟子面前。他不敢看任何人的表情,把脸埋进南宫青的肩窝里,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南宫青的衣袍上有淡淡的血腥气,但底下还是那股清冽的气息,混着皂角味和松针的涩。颜浅闷在里面,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直走到后院,走进他的屋子,南宫青才把他放下来——不是扔在床上,是慢慢地、稳稳地放下来,像放一件怕碎的东西。
  然后他蹲下去。
  颜浅低头,看见他拿起床边的鞋,握住他的脚踝,把上面的泥沙拍干净,一只一只地套进鞋里。
  那双手,刚才握剑杀人的那双手,此刻正给他穿鞋。
  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颜浅坐在床边,看着他头顶的发旋,鼻子忽然酸了。
  “南宫青。”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你受伤了没有?”
  南宫青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点颜浅看不懂的东西。
  “没有。”他说。
  颜浅不信。他伸出手,在南宫青身上胡乱摸了几下——肩膀、手臂、胸口,确定没有摸到湿漉漉的、温热的东西,才把手缩回来。
  缩到一半,被抓住了。
  南宫青握着他的手腕,不轻不重,拇指按在他的脉搏上。那里跳得飞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跑来的?”南宫青问。
  颜浅点点头。
  “鞋都没穿。”
  颜浅又点点头。
  南宫青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把颜浅按进被子里,被子拉到他下巴。
  他只是坐在床边,看着他。那双淡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像深冬的湖面结了冰,冰下面是看不见底的深水。
  “你跑出来的时候,”南宫青忽然开口,“想过会遇上什么吗?”
  颜浅愣了一下。
  “没有。”他老实地说。
  “如果那些人已经打到这里了呢?”
  颜浅想了想。
  “那就跑。”
  南宫青的眉毛动了一下。
  “跑?”
  “嗯,跑去找你。”颜浅说,“反正你在哪儿,哪儿就安全。”
  南宫青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把颜浅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从鬓角滑到耳廓,动作很慢,像在描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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