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有我在。”
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豪言壮语。就是三个字。
颜浅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衣襟里。衣料上有淡淡的皂角味,混着南宫青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他闷闷地开口。
“南宫青。”
“嗯?”
“你昨晚为什么不告诉我?”
南宫青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掌还扣在颜浅后脑勺上,指尖微微收拢,像是在犹豫什么。
“怕你睡不着。”
颜浅抬起头,看着他。
“你觉得我现在能睡着?”
南宫青对上他的目光,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若有若无的弧度,而是真真切切地弯了眼睛,连眼底的暗流都化开了。
“那今晚陪你。”
颜浅的脸一下子烧起来。
他低下头,盯着南宫青衣襟上的纹路,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谁要你陪……”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南宫青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他又往怀里带了带。
窗外,天光正亮。阳光照在对面的殿脊上,瓦片泛着青灰色的光。
颜浅靠在南宫青怀里,看着窗外的光,心里很清楚——那些觊觎他的人不会善罢甘休,山下那些眼睛会越聚越多,凌霄宗这堵墙,迟早要面对真正的冲击。
但现在,在这个人的怀里,他不想想那些。
第38章 风雨欲来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颜浅想象的快。
三天后,凌霄宗山脚下的镇子里,已经聚集了不下五路人马。有散修,有小门派,还有一些来历不明、连脸都不肯露的黑衣人。他们住在客栈里,在茶馆里喝酒,在街角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往山上飘。
镇上的百姓最先察觉到不对——平日冷清的街道忽然多了许多生面孔,客栈住满了,酒楼的生意好得反常。连卖馄饨的老王头都发现,这几天来吃早饭的人,腰间都挂着刀。
风声很快传到了山上。
周寻每天都要下山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一次比一次沉。他把打听到的消息整理成文书,送到南宫青桌上。颜浅有一次路过书房,瞥见那叠纸已经厚得像一本书了。
他没有进去问。
不是不想问,是不知道该怎么问。每次他开口,南宫青总是轻描淡写地说“没事”,然后岔开话题。周寻也是一样,看见他就笑,说“别多想,好好练剑”。
颜浅知道他们在瞒他。怕他担心,怕他害怕,怕他胡思乱想。
但他又不是瞎子。
这天傍晚,颜浅在膳堂吃饭。几个内门弟子坐在隔壁桌,声音压得很低,但架不住膳堂安静,一字一句全飘进他耳朵里。
“听说碧鳞帮来了三十多人,带头的还是副帮主。”
“三十多人算什么?我听说后面还有。”
“掌门怎么说?”
“掌门能怎么说?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呗。”
“可是……这么多人,万一真打起来……”
“打就打呗,咱们凌霄宗怕过谁?”
话是这么说,但说话的人声音里明显带着犹豫。
颜浅放下筷子,忽然没了胃口。
他端着碗走出膳堂,站在台阶上。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烈,把整座凌霄宗都染成了暗红色,像是泼了一层血。
他忽然觉得,这颜色不太吉利。
这天夜里,颜浅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盯着帐顶,脑子里全是白天听见的那些话——碧鳞帮、三十多人、副帮主。他在心里把这些词翻来覆去地碾,碾成粉末,又拼回去,再碾碎。
他想起那个破窗而入的散修。那人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血溅在他的被子上,温热的,带着铁锈的腥气。
如果再来一次呢?如果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三十个人呢?
颜浅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棉的,柔软干燥,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南宫青让人每隔三天就给他换一套新的,比他自己还上心。
颜浅想到这里,心里像被人拧了一下,酸酸涨涨的。
他忽然很想见南宫青。
不是明天早上练剑时见的那种见,是现在。立刻。马上。他想看看他的脸,想听听他的声音,想确认他还在那里,好好的,什么都没变。
颜浅坐起来,掀开被子,脚踩进鞋里。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栓上,又停住了。
大半夜的,去找他,说什么?
说睡不着?说害怕?说我想看看你?
颜浅的手从门栓上滑下来。
他退回床边,坐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脚前,白花花的,凉凉的。他盯着那片月光,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轻得像猫踩在雪地上。但颜浅听见了。
门被推开。
南宫青站在门口,穿着白色的中衣,墨发散在肩上,脸上还带着一点从床上爬起来的痕迹——衣襟微敞,领口歪着,和他平日那副一丝不苟的样子判若两人。
颜浅愣住了。
“你……你怎么来了?”
南宫青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
“睡不着。”他说。
颜浅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你也睡不着?”
南宫青点点头。
两人并肩坐在床边,谁都没说话。月光从窗户移进来一些,落在他们膝盖上。
过了好一会儿,颜浅开口。
“南宫青。”
“嗯?”
“你说那些人……会打上来吗?”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
“不会。”
颜浅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那张脸的轮廓像刀刻出来的,眉眼间有他从未见过的锐利。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敢。”南宫青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碧鳞帮的帮主是个聪明人。他不会为了一个还不确定的消息,赌上整个帮派的命。”
颜浅想了想。
“那他们在等什么?”
“等别人先动手。”南宫青说,“谁都不想当第一个。第一个冲上来的人,会被我杀鸡儆猴。他们都知道。”
颜浅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在保护他。用整个凌霄宗的威名,用他自己的剑,用那些人的命。
而他能做的,只是坐在这里,听他说这些。
“南宫青,”他低下头,“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脑袋按在一个肩膀上。不是那种温柔的、试探的触碰,而是带着一点力道的、不容拒绝的。
“再说这种话,”南宫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像是在忍着什么,“我就把你锁在屋里,哪儿都不许去。”
颜浅愣住了。
他想抬头看看南宫青的表情,但那只手按着他,不让他动。
“我说真的。”南宫青又说了一句。
颜浅闷在他肩窝里,忽然笑了。
“你锁不住我。”
南宫青的手收紧了一点。
“试试?”
颜浅没说话。他就那样靠着南宫青的肩膀,看着窗外的月光。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殿脊的飞檐上,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过了很久,他轻声开口。
“南宫青。”
“嗯。”
“你能不能……今晚别走?”
南宫青没有回答。他只是松开手,掀开被子,把颜浅塞进去,然后自己躺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颜浅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暖烘烘的。
“睡吧。”南宫青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颜浅闭上眼睛。
被子是棉的,柔软干燥,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身边有另一个人呼吸的声音,平稳绵长,像潮汐一样规律。
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沉下去。凌霄宗的山门在月光下沉默着,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山下镇子里,灯火一盏一盏灭了,只有几间客栈的窗口还亮着昏黄的光。
那些人也没睡。
他们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缺口,等第一个不要命的人冲上去。
但今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月亮落下去了。天边泛起鱼肚白。凌霄宗还是凌霄宗,山门还是山门,没有一个人敢跨过那条线。
颜浅是在南宫青怀里醒来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过去的,脑袋枕着南宫青的胳膊,脸贴着他的胸口。南宫青的呼吸从头顶拂过来,一深一浅,显然也还没醒。
颜浅僵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往后挪,想趁人没醒之前回到自己那边。刚挪了半寸,那只胳膊忽然收紧了。
“别动。”南宫青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低低的,沉沉的,“再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