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所以你就来找我了?”
  “那肯定不能啊,”程六把画纸放在桌上,“我在斜对门那家成衣铺里观察了一个多时辰,又向那家老板打听了一下,大致猜出你们这伙人刚认识没几天。”
  “我本想把你们抓去城主府让他们审讯惩处的,却没想到……”
  没想到前三个都拿下了,居然折在了最后一个上。
  当然,他也全然没想过这么一个小茶馆里会有和他一般年纪的高手,层出不穷。从前师父还说他若是与江湖排行榜上的高手一较高下,怎么也会是年轻一辈中的领头羊了,可现在看来,这不就是睁眼说瞎话吗?
  他刚出国都就遇上了这样的能人,往后还不一定会遇见多少呢,要是真不知所谓地挑战,最后他指不定脸和皮一起输了个干净。
  没准儿连小命也一起丢了。
  所以说,坑徒弟坑得眼都不眨一下,就为了骗他一壶酒,可见这是亲师父。
  朝云双手把玩着小巧的杯盏,语气忽然较之刚刚多了几分底气:“在锦衣卫任职?你自己也说了是从前,那现在就不是了呗。”
  这算是一把揪住了重点信息的小辫子。
  程六沉默了片刻,低声承认:“是。但是百姓……”
  “你先别说什么百姓这百姓那的,”朝云没让他说完,伸手做了个暂停的动作,“我就问你你现在还在任职中吗?”
  程六绷紧下颔:“……不在。”
  “那就是了,”朝云摊摊手,“你现在是什么?我凭什么要受你审讯?城主府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你这么执着有什么意思?那几个人是专门倒卖落单女子的人贩子,我的侍女死在了他们手上,我报仇脱困杀了他们有什么错?”
  程六完全没想到其中会有这种隐情:“这……怎么可能?”
  他的惊诧连那张冰山脸都挡不住了,一看就是生活在象牙塔里的人,没见过这种脏污。朝云接过齐端递给她的茶水,温热透过釉壁缓缓攀上指腹,朝云的身体正在渐渐回暖。
  “锦衣卫处于国都,天子脚下,想必你也没见过这样的。可出了国都,这种事情就很常见了,我从未觉得杀了那几个人有什么错,今日所言,也句句属实。”
  专门对弱势女子下手的人贩子啊,还杀过人……
  程六忽然觉得自己二十年来的认知发生了板块的撞击,他原以为国都里发生的官二代公子当街强抢民女、重臣贪污官官相护已经是天底下最严重的事情了,凡是他遇到的,见到的,他都尽全力去查清真相,帮扶弱者,给予死者最大的尊严,致力于不放过每一个凶手,甚至那些推波助澜的人。
  可自从他被冤枉卸职,离开国都之后,才知道这世上的肮脏事远超出他的想象。
  怎么会有人,专门对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下手的?贩卖?这真的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情吗?
  那些被卖的无辜女子的账该算到谁头上?一群死人吗?朝云杀了人,方天曜等人窝藏罪犯,这几条人命真的该算在她的头上吗?这些人真的该像从前办案一样按照临律惩处吗?
  他以为的公平,到底掩藏着多少不公?
  只听啪地一声。
  “好啦。”方天曜拍了下掌,完全不管现在三观正在进行微整的程六,笑得毫无负担,“事情已经解决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对吧?那个……程六,你也别干愣着了,我们要上街买东西了,你一起来拎东西。”
  方天曜大手一挥,一群人欢呼着往外走。
  “这破剧情有什么可走的,浪费时间浪费生命。”
  “走半天剧情就换来个帮工?这也太亏了。”
  “算了算了,走都走了,就这样吧。”
  齐端踮起脚,单方面和了尘勾肩搭背地往前走,没走两步,就被了尘弯腰绕了过去,冷不丁失去支撑,齐端差点失去平衡,再次和门口的土地来一个深情的拥抱。
  “老七,注意注意形象。”
  “我去!”齐端不可置信地睁大眼,追着他调侃道,“昨天晚上你梦游上我床的时候可半点没注意形象啊。”
  “……”了尘脚下步子迈得更快了,“信口雌黄,休得胡说!”
  他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定是这厮胡扯。
  呔,寺外人果然谎话连篇!
  四人要出门,猴子就乖乖地回到后院看家 ,一群人打打闹闹地一起走,有人逗人逗得欢快,有人费力解释,时而推搡打闹,时而勾肩搭背,最后默契地爆发出一阵笑声。
  爽朗干脆,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阳光。
  这世道黑暗纷乱,处处苦难悲鸣,却腐蚀不掉他们脸上的笑容和眼底的桀骜。
  只入心,不入眼。
  好像这世上千难万险,在他们面前都只是瓦片土粒一般,不值一提。
  程六不远不近地跟在几人身后,看着这一幕,握着刀鞘的手又松了松力气,他忽然就想看一看,看一看这群人是不是真的如他们所表现的那样恩怨分明,通透澄明。
  一个两个也许还有可能,一群人凑在一起……
  他不信!
  他思考人生的空当里,已经不知不觉被前面的人落下了一段距离,他抬脚正想跟上,就见齐端又屁颠屁颠地返跑回来,没用轻功,跑起来一扭一扭的,丑的一批。
  “你怎么走这么慢?磨磨蹭蹭地干什么呢?”齐端语气嫌弃,他走了这么半天才挪开门口几步,可见思考也没思考多久。
  齐端拿着钥匙把门上了锁,继续表达自己的嫌弃之情:“最后走的也不知道提醒一下我们没关门,就算不是我们茶馆的人提醒一下也是可以的吧?你以为你是老佛爷啊?”
  程六暗自深呼吸几次,生怕自己一个控制不住就把面前这人给灭口了。
  “诶对了。”把钥匙收进衣袖里的时候,齐端忽然想起什么事来,眼睛警惕地扫了扫周围,然后靠近程六,像是要说什么话。
  大约是因为他这动作摆起来太像是说正经事的样子,程六不自觉地弯了弯腰,侧耳聆听,颇为认真。
  齐端搓搓苍蝇手,嘿嘿笑,和刚刚的大爷样截然不同。
  在程六好奇且认真的目光中,他压低声音:“你身上有钱吗?能不能借我几两?”
  说完,他大概是还知道这句话的羞耻程度颇大,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耳朵,解释道:“这不,我昨天和天曜打赌大灰早上能吃多少早饭,结果赌输了,仅剩下的十两银子全没了……”
  话,说着说着,就自动消音了。
  主要是对方目光直白白地盯着他瞧,让他有点不好意思了。
  齐端额了一声,试探着问道:“你觉得……行吗?”
  程六:“……齐少侠,你觉得借钱不还和赌钱赌得输了全部身家,这两样,哪种说出来更不要脸一些?”
  齐端:“……”
  作者有话说:
  了尘:“人更不要脸。”
  第13章
  “且说这朔州城啊,占地面积之广,足足能顶上三个繁城,那街道,总结起来就两字,宽敞!十几匹马都能在街上并行赛跑,你说宽不宽敞?”
  熔国后方的一家简陋茶馆里,三三两两的人嚼着花生米悠哉悠哉品着茶,坐在大堂上的说书人声调抑扬顿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接下来要讲什么凄美感人的爱情故事呢。
  这说书人一身宽大袍子,手背对手心这么一拍,再开口就带起了相声腔:“您说这是为嘛呢?”
  他说得搞笑,让人忍不住配合追问:“为嘛呢?”
  说书人哎了一声,拿起醒目架势十足地这么一拍:“这原因嘛,自然是因为穷——”
  这是个人都知道,众人不满地“切”了一声。
  “这有什么好讲的?换一个。”
  “就是。”
  众人纷纷应和,把桌子拍得响当当。
  “换一个,换一个!”
  “换一个,换一个……”
  “好好,我换一个啊,”说书人熟练地拍了下醒目,声音猛然扬了扬,“咱们就说说那黎国灭国的事儿。话说这黎国的镇国将军程高远当日,可是率领了足足二十万大军,可传闻说他在阵前叛乱,想要带领二十万大军投身大启……”
  说书人发髻散乱,衣袍宽大,看起来有些邋遢和不正经,可他说起书来却引人入胜,一开口,就能轻而易举地吸引在场所有的目光。
  另一边,朔州城。
  茶馆门口。
  一阵诡异的沉默过后,程六没能扛得住齐端过于直勾勾的目光,有些窘迫地解释道:“我出来也没带多少银子,路上遇到难民乞讨,也散出去差不多了,刚才那顿饭,是我这五天来吃得的唯一一顿饭。”
  “别说钱了,”程六把手伸到领子里面抹了一把,然后把手摊在齐端面前,“我都十多天没洗澡了,风餐露宿的,就没在一个客栈下过塌。”
  齐端狐疑地搭眸看过去,只见程六手上多了几条灰溜溜的泥垢。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