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许多伪人都被发现它们各自有着独特的喜好,比如偏爱某种气味、特定的光照角度、甚至一首老歌的旋律,但后来发现比起差异性,伪人们的共性更强。
  后续被捕获的伪人中,哪怕那些连它也无法将其稳定而在几小时内迅速异化的个体,也在短暂稳定的窗口期里表现出了与其它伪人相似的喜好倾向。
  于是,原本被当作偶然的微末之处,被逐步提炼出规律,成为新的观察切口。再根据这些细节,各种不同的针对伪人的概念武器设计不断地被提出来。
  可惜这一切尚且只是经验总结,而且抓捕伪人的过程本身就伴随着极高的风险与不可控性,她们所拥有的材料仍旧是碎片化的,不成体系。一个个零散的观察、似是而非的线索和极具偶然性的“成功”,无法构建真正解释一切的理论框架。
  于是,周序重新陷入苦恼:到底什么才是伪人的根本规律?
  她把自己关进实验室连续几夜不眠不休,对着它发呆,和它一起平静地思索那些伪人的异常反应、恐惧、挣扎与模仿——为什么在透明的玻璃柜里,它们反而会表现出罕见的暂时性的平静?而普通的非d级箱类的不透光容器反而引发暴动?为什么伪人一定要“吃人”?为什么它们一定要变成人,它们为什么选择的是人而不是别的生物?这些问题堆积成山。
  假说,假说,又是假说。不断地通过弱逻辑提出牵强的观点,再通过实验证伪或证实。
  终于,周序找到了一个新的观点:伪人天生就是趋向稳定的未知生命体。
  它们的异化,是因不稳定的存在状态所致。而既然选择了人类,那就像是一种“已经如此”的必然一般,它们自然也就有了对人类世界的渴望与对“被看到”的痴迷和对人形的执着模仿,而这皆是出于对某种“稳定”的近乎本能的追求。
  她解释说,透明柜的作用并非束缚,而是让伪人“被看见”并“被确证为存在”——正因如此,透明空间能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宁。而更长久的稳定,则需要如人类一般,找到一处精神锚点,一个情感支柱。
  就像人无法独活于真空中,伪人也需要绑定某样东西来维系它们的形态。这个锚点可能是某人、某物、某种感觉,每只伪人都不同。而当它们找到自己的锚点后,就能极大延缓甚至压制异化。
  伪人不是为了毁灭而来,它们是为了成为‘人’而来。尽管绝大多数的它们处于人群之中,只会造成混乱与疯狂,可那不是它们在乎的事情。
  它们只要能够在人的群体之中存在着,那就会得到满足——这也并非是真正的人类所能理解的“满足”就是了。
  这一观点最初引发激烈争议,但很快,在周序主导的一系列实验和更多的实例中,再次被不断验证。那些获得“锚点”的个体展现出显著的理智倾向,甚至能够与特定对象建立稳定沟通,宛如真正的人类。更有甚者,在锚点失效之后,它们即便再次异化,也依然会继续这一过程:
  先是随机攻击人,再并不随机但它们会不断地利用可以捕捉到的人直到最后彻底稳定下来,而这一过程并不随机。除了被情绪化与非理性的氛围所吸引,它们又确确实实地在追逐着些什么。
  锚点!
  随着证据逐渐成山,那些判定为异化即行处决的政策、对伪人身份一律掩盖的宣传策略...都在被重新审视。当政治风向彻底转变,周序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风云人物。
  可是,这并非全然是周序的功劳。
  周序打开了实验室的大门。
  作为唯一一个不会被它所影响的人——或者说被它所选择的人,周序停在了它的玻璃柜前。
  玻璃柜是特殊订制的,四面八方都被透明材料包围,没有任何死角,甚至顶部也安装了向下投影的观察镜头,这是一个可以移动的小观察室,方便把它带去别的研究室,辅助观察。
  就像两年间的每一次看它时那样,它完全没有实体意义上的脸,却总是在“注视”她。它通常都不会动作,只在周序靠近时才会缓缓靠过来,水中浮游的黑影一般,不带任何攻击性,却始终坚定地贴近她的位置。
  为什么是自己?周序无法说服自己这仅仅是一种“巧合”与惯性。
  难道真的是雏鸟情节?可这也无法解释它的特殊。
  伪人的研究就是对着一团迷雾不断解谜的过程,可是越研究下去,周序只觉得自己陷入了似乎永远也找不到答案的无措之中。
  它是这样的与众不同,就像一切的必然那样——特例一定存在——那么,它也有锚点吗?
  周序用过许多手段,想要找到它在意的别的物件。可“锚点”从来不是人类所能外加或人为选定的,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吸附,是伪人与个体之间建立的极短频波共振。这种共振无法被模拟,也无法被预测。
  而它的锚点到底是什么呢?
  如果是周序她自己,那为什么自己没有被吞噬?
  如果不是她,那它又为何每日每夜都静止地“站”在她视线最容易对焦的位置,并在她靠近时缓慢地向她靠近?
  周序不甘心。
  她有着不为人知的深深的自傲。
  她在过去的两年里,已经取得了令所有研究者艳羡的成果。她原本该是满足的,可当一切逐步清晰、归于系统化之时,她反而感到难以忍受的空虚与不满。
  它所能做到的帮助不过是提供大量可供总结的样本,而她已无法再提出更多假说。
  她盯着眼前的那一团“它”,在无限的对视里,周序仿佛看到了镜面中的自己——或者,是它在向她投射着某种无法言说的邀请。
  她们是一样的沉默、孤独、透明,甚至是理性的。
  一点没错,它有着其它伪人从未有过的理性。
  周序恍然大悟。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站在观察者的位置,可此刻她认定,它也在观察着自己。
  周序贴上玻璃箱,与它隔着玻璃头抵着头。
  然后走了进去。
  周序与它第一次产生真正的接触。它的触感,可并非是什么让人愉快的感觉。
  实验室里亮起警报声,这是玻璃柜被打开后必然会触发的程序。
  可是当众人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只是周序,沉沉地睡在玻璃柜的中间——属于它的位置。
  “它呢??周导怎么跑里面去了?”
  天哪,这是什么事儿啊,大家觉得天简直都要塌了。尤其是值班的人全被周序给调走了,且这一段的监控竟然全是空白。这还是它第一次像其它普通伪人一样释放出不稳定时才会有的对于各种电信号的干扰。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周序的手正安详地放置于腹部之上。
  普遍的看法是说在这积年累月的观察中,周序早已被它所污染了认知,所以最终打开了玻璃柜,为它所吞食和取代。
  因而她们把周序给隔离了起来,实际上是周序替代它成为了被观察和研究的对象。但五年的观察里,大家不得不认同,周序依然只是周序,她并没有它的一切能力,也几乎没有任何危害性。在主张“伪人与人类共存”的一些领导的支持下,她被允许离开观察室,回到普通的生活里。
  可周序说,她想回老家,她已经没有什么别的追求了,所以想要过安定的生活。
  就这样,周序被来自同一个地方并致力于建设家乡的顾景岚所接手,而她的师弟——也是她曾经的助理、追随者、崇拜者——也辞去一切,欣然同去。
  周序认可师弟的基因。作为一个男人,他是难得的聪明、冷静、理性而又温顺,外貌也是顶级。所以,周序选择了他作为自己孩子的父亲,很快就孕育了一个孩子。
  **
  故事讲到这里的时候,宗锐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她只觉得头脑里一片麻木与茫然,讷讷地跟着顾局的话抛出一些她仅仅能想到的问题。
  “那个孩子,就是周淼吗?”她问。
  答案显而易见,可是宗锐下意识地觉得,这并不是故事的结束,也不是唯一的真相。
  顾局笑了笑,继续说:“周序怀孕的时候,我们都很意外,也都很紧张。不论她是不是伪人,很多人都很希望知道,从周序的身体里,到底能否真的诞生出下一代。而她的孩子,又能否像母亲一样,为停滞不前的伪人研究产生新的推动。”
  “好听的话和难听的话都有很多,其中不乏真正关心周序个人的言论。但谁也没想到,最后的结果是这样的。”顾局说。
  孕检时的一个小小婴孩,却在出生时,变成了两个。
  **
  其实周序一直有一个隐秘而骇人的猜想,只是因为知道这似乎会动摇人类认知的根本而无需提起。
  她认为,伪人,也许并不是生物,它们只是一团“信息”,或者说,是一种“纯粹的意义结构”。它们吃人,是为了获取人类的信息;它们变成“人”,只是为了在混乱中维持形态与存在。它们天生缺失边界,因此渴求锚定。而宇宙的终点,正是信息的凝固形态——一切物质最终坍缩为信息,所有混沌都将归一为某种被读取、被理解的存在方式。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ibaw.html" title="奶油霸天虎"target="_blank">奶油霸天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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