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宴平秋见他皱眉也知他心中猜测,手上动作不见,从发间到捉住那双白玉的手,反复摸索,不厌其烦,嘴上还不忘轻声解释道:“唯一令奴才意外的是,那两名宫女都出身王氏旁系,眼下正值妙龄。”
  一般的王孙世家的女子,从出生就背负了维系家族命运的责任。这两个女子,也不过是王太后舍本布的棋子罢了。
  只是舍如此血本,只为了挑拨他二人的关系,未免有些太过愚蠢了。
  颜回雪心中嗤笑,面上却依旧冰冷,只隐隐有几分嘲讽。
  “不过怕是要辜负太后美意了,毕竟奴才的身心都给了陛下,哪还容得下其他人。”
  说着宴平秋便要去亲他,直叫他喘不过气来,这人才善罢甘休。
  随后又听他正经道:“太子妃娘家来的女子,原本是太子妃打算指给太孙的,只是王太后瞧不上柳家,一心要为太孙择一个好岳丈,心里正盘算着早日将镇国侯之女赐作太孙正妻。”
  对此,颜回雪如此评价。
  “为了一门亲事就下如此毒手,太后竟就那般蠢地上了当?”
  “自然是因为咱们这位太子妃深藏不露。”
  语毕,二人目光重合,很快明白其中深意,而这也恰恰是颜回雪不愿参与到二人当中的缘由。
  “如此看来,那镇国侯之女才是最不该留的,这么一块香饽饽,落在谁手里朕都会眼红。”
  “那陛下觉得该如何?”
  “女子无罪,若是能为朕所用那最好不过,若是不能……”
  不言而喻,帝王的路总是遍布杀戮。
  宴平秋闻言没有劝阻,天子成长的速度出乎预料,他拦不住那颗勃勃野心,也明白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镇国侯。
  年轻的帝王势必会成为天下主宰。
  第7章
  颜回雪已然是准备直接下死手,还不等他张罗下去,底下的人便又带了个消息过来。说是镇国侯年迈,刚入秋便觉身子不适,一场小小的风寒竟生生被拖成了重疾,眼下人怕是连床都下不了,更别提带兵打仗了。
  对于这样的说辞,颜回雪自然信的不多,不过他面上还是装得过去。
  镇国侯嵇岳,乃是先帝时候的重臣,手握昭国大半的兵权,也是先帝留下的最大隐患。
  他吩咐下去,送了好些珍贵药材过去给嵇岳治病,俨然一副关爱臣子的样子。背地里却派人去盯紧了镇国侯府,只要这人露出一点破绽,他便不介意叫他假戏成真。
  九月九,重阳至,本是阖宫相聚,共赏金菊的好日子。宴平秋这厢得了株绿菊,便丢下手里的事务赶了个早回来,想着提前两天叫皇帝看看这株新品,讨个赏。不想刚进门便遇上了皇帝在向底下的人发难。
  “废物!我昭国律例难道还管不了这些野蛮人了不成。”
  皇帝向来冷性,极少动怒,如此大张旗鼓地教训,怕是当真被气到了。认知到这一点的宴平秋也不免收回了进门的脚,不想在此时去触霉头。
  转头他将手中的绿菊交给了门外候着的小太监,便想着去偏殿候着。
  不想皇帝像是在门外安了眼线一般,他才刚转身便听里面厉声道:“宴平秋,给朕滚进来!”
  宴公公只犹豫一瞬,便苟着身子进了门。
  有外人在,他自然是做足了一个奴才样儿。不敢看上面的人一眼,只扑通一声挨着两位朝廷大臣跪下,俯身道:“还请陛下吩咐。”
  对外再如何风光,到了天子脚下那也只是个小小奴才。
  颜回雪冷冷扫了他一眼,而后又看向那两个已然因为他震怒而直冒冷汗的臣子,冷言道:“你们既然怕得罪下去,那这官便别做了,朕手底下不养闲人。今日起,驿站一事交给宴平秋全权负责,都滚吧!”
  天子一言,虽不曾直接剥去官职,但无疑的降罪下来了。只怕不知过几日他们便要到苦寒之地上任,再享不了京都的清闲。
  两个臣子有苦难言,滚出去之前,还不忘悄悄打量了一眼依旧跪着的宴平秋。
  都说瞧不上阉人残缺废物,可到头来他们这些个做人臣的还不如人家跪在脚底下自称一声奴才的,如此好差事竟就这样平白便宜了这人。
  宴平秋自是不知那两人出去的时候心中的怨怼,只在人离开后,这才从地上起身。奴颜媚骨一收,竟也有几分通身富贵的气派,只来到皇帝身旁,接了研墨的活计。
  小李子是懂得察言观色的。眼见宴平秋接手,便自发退了出去,只留二人在御书房内。
  起初,宴平秋也不开口,只是瞧着皇帝看了一个又一个折子,脸色越发难看了,适才开口问道:“朝贡的日子也快近了,想来番邦的车马也已经在来昭国的路途中,主子爷怎么这会儿改主意,撤了孙、刘两个大人的职务?”
  孙、刘二人的官职算不上多高,却也是出了名的好差事。
  昭国自与番国通商以后,百姓富足,国库充盈。这二人在职多年,也算是捞了不少油水,不然也不会一人挺着个大肚子,走两步都虚浮。
  如此好差事落到宴平秋手里,莫说他二人不乐意,朝中多数人怕是都不乐意的。
  东厂设立,已然是站在百官之上,实打实的天子走狗。与其说是把这样的好处给了宴平秋,不如说是皇帝收回了这样一个贪好处的机会。
  “朕登基,于谁有益?”
  听到这番问话,宴平秋迟疑一瞬。
  七皇子身份特殊,先帝在世时皆认定了先太子会是下一个皇帝,后来先太子故去,也没人能想到会是这个最不起眼的胡儿提刀闯入朝堂,逼得先帝不得不传位于他。
  总而言之,除了被七皇子快速收揽的那些先太子的残留势力,只怕没几个是满意皇位上的这个人的。
  不等宴平秋开口,颜回雪就先一步讽刺冷笑道:“百官或许还顾及颜面,讨一个身后名誉,有的话从不论到明面上来。可百姓的嘴却堵不上,在皇宫外面,他们都戏称朕为胡天子,笑朕是低贱胡姬诞下的孩子。来昭国行商的胡人更是借着朕的名头,一再抬高价钱,横生是非。”
  宴平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他碧海透亮的双眼,眼中除了冷漠,再无其他。
  不了解颜回雪的,自然不清楚这人是个如何性格。
  宴平秋自认算不上十分清楚,却也知其八九,颜回雪自是不会为这副异族面孔而厌恶自己的出生。他向来坦荡,既然生了这副相貌的是他,他便有的是本事要所有人在看见这张脸的时候不敢轻贱一句。
  在他看来,不是世人规定天子是何模样便该是何模样,而是他做天子,天子便是何模样。
  譬如现在,他冷眼看着那一个个递上来谴责胡人闹事的折子,只说了一句,“几个异族蛮人罢了,不过是一副皮囊,便真当他等占领中原,可以耀武扬威了。一帮蠢人!”
  他随口骂了几句那些个闹事的胡人,转头又对宴平秋道:“他们不敢拿人,便让锦衣卫去,朕亲自拿人,还怕得罪不成。”
  宴平秋只是低声道“是”,他清楚,颜回雪这是早就有了打算,根本不需要他来出谋划策。
  世人都怕这位带有胡人血统的天子会偏心母族,不想颜回雪从未有如此私心。便是他那生母起死回生来求他给这些人一些宽裕,他也不会讲一丝情分。
  宴平秋想,对胡人如此,对他自然不会宽容到哪去。
  离开太极殿的时候,宴平秋忽然多了几分怅然。他抬眼看了一下那株绿菊,那是他特意挑的那几盆里开的最好的一株,本该是给里面那位图个新鲜的,这会子怕是人也不乐意瞧了。
  他只叹了一口气,随口吩咐了一句,“这花别摆得太显眼了,寻个不打眼的地方放着,等陛下哪日有了心情,再瞧也不迟。”
  “是。”
  那宫人应声,这株罕见的绿菊便被放在了太极殿最不起眼的地方。
  如此不起眼,只怕是天子气消了,也很难注意到。
  不出两日重阳节至,作为后宫权势最高的女眷,王太后亲自操办了一场赏菊宴。寻了许多颜色各异的菊花做观赏不说,还连带着招了好几个官家女眷入宫来宴饮相聚,一时热闹至极。
  王太后是何心思,颜回雪自然是一清二楚,毕竟向来称病的太子妃都出席了。
  “女眷相聚,陛下不去也罢。”
  宴平秋难得留在太极殿陪侍,眼下正替皇帝穿衣,心里清楚对方对这宴会并无多大兴趣,扣上腰带的时候,还不忘提这么一句。
  新帝初登基,后宫空置,这样的宴会本不需要出面,只是无奈此次太后亲自操办,他想躲也躲不了。
  “朕不去,这出戏又怎么唱得下去?听闻女眷名单上,镇国侯之女也在上面。她父亲病入膏肓,她却还有心思参加宫中宴饮,朕又如何能不去看一看,到底是什么吸引了诸多贵女相会。”
  还能是什么,太后有意为太孙选妃,叫了镇国侯之女不说,还连带着招了好几个妙龄女子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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