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你不想你自己,也要考虑你妈。”末了,小姑还不忘再嘱咐一句。
我无声地冷笑了一下,很轻地“嗯”一声。
我是否有害怕过兰姐会整垮我?或许有吧,太累了,不想想了。
林抒需要反抗她爸妈很累,我妈需要费尽心思劝说我很累,我每天都会想起我妈为我下跪的那一幕,她这一生为我付出了太多太多,我总要还她点什么。
也许大家说得对,这是一条很难的路,我不能拖累了前程似锦的林抒,起码她如果可以留在国外,她就能逃离她妈的掌控,那样她才能随心所欲地拥有爱和自由。
她应该继续骄傲地当她的公主的。
我开始庆幸,起码去了澳洲的林抒,一切都能有新的开始。
我和我妈的日子也恢复到了像从来没有林抒来过一样平静,只是我妈不再催我去相亲,也没有提到结婚。
她曾经问过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女生的。我说,不记得了,应该是天生的。
她没有接我的话,我们对这类话题总是闭口不谈。
反倒是有一些闲言碎语落进了我妈的耳朵里,我听到她跟老同事发微信,她不设防地点开了那条语音,老人家总是喜欢把声音开很大,我在自己房间听到那个阿姨说:“你别理群里那些人,没见过一点世面的样子,同性恋怎么了,碍着他们什么了?现在都什么时代了,很多人喜欢同性的,也有男孩子喜欢男孩子的,很多家长都承认孩子们的同性伴侣的。”
那个声音我听出来了,是曾经要给我介绍对象的丽红阿姨。她跟我妈同一批下岗的,但是她老公下海做生意,赶上好时候,赚了不少,两个孩子都送出国,毕业了就留在国外没回来,他们老两口也打算以后去孩子身边养老。
隔了一两秒,我妈又点了一条语音:“只是啊琴姐,你家昭跟家里的人谈这个还是不太好的......”
她的语音越来越小声,应该是我妈按了减音量的键。
家里的人,我突然有些庆幸这么些年来,我跟家里所谓亲戚的关系并不这样,也没有人真心待我,或许在我潜意识里也没有把这些人看作亲人。
但林抒不一样。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左邻右舍好像也知道了什么,看我的眼神总是令我不太舒服。以前碰到熟人大家都乐于跟我打招呼,可突然有阵子大家都变得很冷漠。
我妈说应该是许梅去说了我的事,她的老同事里有人告诉她,许梅说我道德败坏,跟自己表姐的女儿在公众场合亲嘴。
这许阿姨怎么知道的?
我妈说她以前就撞见过一次,还偷偷跑去跟我妈说了,后来有几次在家里谈论过这些事,说得激动了太大声,兴许被其他邻居听到了。八卦是人性的一部分,幸灾乐祸有时也是。
但我并不是很相信这个说法,以这个许阿姨的脑子,不太可能东拼西凑能得出这么准确的信息。
只是到底怎么知道的无从考究。
我只有满腔愧疚,很对不起我妈——她的同事朋友都带着异样的目光看她,她的所谓亲人们也都不愿跟她来往,小区的人也会在背后有了闲言闲语。
全是因为我。
让她不得不生活在这样的氛围里。
虽然有一些明事理的朋友和同事宽慰我妈,甚至还劝说我妈“儿孙自有儿孙福”,还有阿姨告诉我妈同性恋在外国都能结婚,这也不是什么毛病,是一种很正常的性取向。
但愿这些话能让我妈的思想有所转变。
只是家里的人只一昧地向我们投来恶意,聚餐再也不会来叫我们。
我曾怕我妈心寒、难过,她一直都想维护好跟亲戚的关系,家族里的许多活动,即使再不情愿去,也会参加,她明明是长辈,即使被安排在随便一桌,她也笑呵呵地跟饭桌上的人说说笑笑。
可我妈却安慰我说:“妈妈从来都不在乎家里的亲戚怎么说我,但是他们不能说你,你是我的孩子,只能由我来管教。”
“我一直维系着这些亲戚关系,是觉得没有闹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你没有亲的兄弟姐妹,妈妈不想让你无亲无故的。”
“但是现在,他们说了那么些难听的话,从来都没有把你当过自家人,从来都没有!没必要了,真的没必要了。”
他们让我受到了屈辱,这是踩到了我妈的底线,是她决定断绝往来的最后一点宽容。
最后她说:“其实只要我们徐昭幸福,妈妈是不在意别人说什么的,但你不应该被议论,被戳脊梁骨,你好不容易有了今天的成就,不要再回到从前了。”
我想说“我的幸福好像与你期待的样子相悖”,可这样的话,我说不出口。
那些对我的非议只出现了一小段时间,我想应该是林抒再也没有来过,谣言没有了眼见为实的依据,便会不攻自破,那种奇怪的氛围渐渐地在不知不觉中消失。
只是有些奇怪,许阿姨总是躲着我走,我想,或许是心虚吧,散布谣言,她负最大责任。
今年的夏季来得很迟,七月份了,我为什么总觉得暖和不了。
深黑是眼泪的底色,可我一想你,世界便入了夜。
怎么办呢?我好像永远只能住进见不到太阳的黑夜里了。
报社的项目自然是做不成的,但是双方还是很体面地没有明说,直接告诉我们因资金不到位,项目暂时搁置了。
林抒给我的u盘我还没有交出去,但兰姐后续也没有了其他动作,想必是林抒有跟她说过我手里有对她不利的证据。
我不敢想兰姐得知林抒为了我这么做时的反应,会不会又气得高血压进了医院。
小姑那次打电话来没有提到,应该是没有吧。
所有的事情仿佛是一场恶魔装点得华丽的噩梦,我的天使曾向我伸出援手,但似乎也救赎不了我。
时间慢悠悠晃到了年末。
今年的冬天冷空气频频,把人的意志都冻僵硬了,日复一日,我变成了一个断线的风筝,没有归处,余生只能飘荡。
沿路的店铺橱窗上贴着圣诞老人,门口挂着铃铛,很浓的节日气氛。再过两天就是平安夜。
我还欠着林抒一个圣诞。
又很遗憾了。
可我总是没法伤心太久,现实又会把我拉回这个愧疚的漩涡。
气温一低下来,我妈的膝盖和肩膀又开始酸痛。
这些旧患折磨她,那些往事也折磨着我。
每每这个时候,我就总愤恨不平,想起我妈在兰姐面前跪下的那一幕。
其实在收到林抒的u盘当晚,我是多么想要立刻把u盘送去给报社纪委办公室。
那天等我妈回来,我跟她说了这件事,她没有表态,让我自己决定。
可是等到天亮,上班时间到了,我查了报社纪委办公室的电话,查了当地纪检办公室的电话。
在输入号码后,那个拨出键就出现在我眼前,只要动一动手指,就能报仇雪恨,我妈破碎的尊严能够得到修复,我的公司也将彻底解决兰姐继续报复的隐患。
可是,我盯着这个拨通的按键,手指却怎么也点不下去。
我对一切的恨在鼓励我按下去,可我对林抒的爱又更用力地压住了我犹豫的手。
我爱我妈,可我也爱林抒,这让我怎么选择?举报兰姐,林抒同样会受伤害,那是她亲妈,我不舍得我妈受委屈,她同样也不希望她妈这辈子都毁了。
我曾经以为,只要我出人头地,就可以扬眉吐气,让我妈也直起腰杆,可是兰姐这一巴掌彻底将我打醒,我不管怎么努力,永远也踏不入他们上流社会的半级阶梯。
踏不了就不踏,我远离他们就是了,我跟我妈关起门来过好自己的生活,也很美满幸福。
可如今,是谁让我们的美好生活破碎的?是兰姐,是她的恶魔之手。
她真的想把我赶尽杀绝。
天知道我多想把受到的欺负如数奉还,大不了不做跟报社有关的项目,这个城市这么大,兰姐他们还能一手遮天吗?
但她好像真的能。
而我只能苦笑。
这一巴掌打在脸上很痛,但远不如现实在胸口划开一刀痛,更不如我妈在他们面前、在我面前跪下去,双膝碰到又硬又冰的地板那么痛。
她撕开了维护大半生的尊严,丢掉了后半生的尊严,只是为了保护我光鲜的人生。
所以要我怎么还回去?我的委屈、愤怒,除了以若无其事的方式表现出来,还能怎么做?怎么做才能不让林抒为难?
他们是林抒的爸妈,是我恨透了却也不能伤害的人。
这简直等同于一命抵一命的代价了。
太残忍了。
终究还是锁上了屏幕,若无其事地去上班。
我妈也没有再问过这件事。
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我依然没想好这个u盘要如何处理。
我想问一下我妈的意见,她也是受害者,也有决定原不原谅兰姐的资格,我会尊重她的任何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