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
沈归舟站在对面,眼睛都未动一下,补充道:“若是有人突然闯进来……”
她那后半句没了声音,语气耐人寻味。
她的这份心性和胆量,让天楚帝心中微讶。
他忽然很想看看,这面具后的脸。
两人无声较量少时,天楚帝主动用眼神询,她到底是谁,想要干什么?
沈归舟看懂了他的意思,回道:“我今日冒昧前来拜见陛下,实属无奈,还请陛下见谅。”
这种话,一听就没什么诚意。
自然,不管被迫听着的人现在会是什么反应,终究都是不可能见谅的。
天楚帝神色不变,耐心等着她的后续。
“我今日来,是为了让陛下看几样东西。”
东西?
沈归舟从身上的小包里,掏出了几样东西,在天楚帝面前一一展开。
明崇殿的烛火不如刚入夜时明亮,沈归舟为了能确保他看清楚,特意拿过了一烛台。
天楚帝人虽上了年纪,眼神却很好。借着烛台的光芒,很快便看清了她展示的东西。
一直都十分镇定的人,瞳孔一震。
他下意识想要将东西拿过去看清楚些,然而,沈归舟的手先他一步,将东西拿远了一些。
天楚帝顺着她的手看上去,惊愕之余,眼底已经有了阴沉。
“看来,陛下是看清这些东西了。”
天楚帝全身乏力,没有要与她抢东西的冲动想法。
沈归舟放下烛台,不紧不慢地将东西收了回来,“这份招降书,想必陛下以前也是见过的。”
她停了言语,直到将东西收好,才抬起眼皮,直视着天楚帝,再次出声,“既是见过,以陛下的英名,想来也是可以一眼看出它是真的?”
发不了声的天楚帝目光犀利地锁住她。
他的确看出来了,那看似三样东西,实则就是一样东西。
当年,赤丹招降沈家军浮柳营的那份文书。
她刚刚给他看的,还少了一小部分。
至于真假,只是一眼,他看不出。
不过,那个印鉴看上去不像是假的。
戴着面具的沈归舟任由他打量,猜测着他的心思。
“陛下在想,我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这样东西?又想拿它们做什么?”
说完,沈归舟向他行了个礼,恭敬作答:“启禀陛下,小民来自北疆的乌项神山。”
乌项神山!
她是乌项一族的人。
乌项一族不是已经没有人了?
沈归舟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道:“当年,小民运气好,遭遇灭族之祸时,侥幸逃过一劫。”
她不管天楚帝是何想法,不再多做解释,同他谈起正事,“今日到此,是想烦请陛下,为浮柳营,正名。”
天楚帝望着这个站的笔直的人,眼尾微微一蹙。
沈归舟没有错过他这细微的表情变化,目光坚定。
“正名?”
“是的。”
天楚帝心中冷笑,猝然反应过来,自己能说话了。
他眼睛瞥向门口。
“陛下暂时最好还是不要想着叫人进来捉拿刺客,我向陛下保证,他们的动作再快,也不会有站在您面前的我快。”
不轻不重的语气,随意平常的眼神,让天楚帝当即歇下了叫人的心思。
偌大的寝殿里,变得安静异常。
天楚帝犀利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沈归舟,许久之后,见她没有浮躁,他先开了口,声音也没有故意放重,“你是为浮柳营而来?”
“是的。”
天楚帝未曾动气,慢声问道:“浮柳营上下,通敌叛国,其罪当诛,何来正名一说?”
他的声音也不重,一听就知中气不足,这样的声音中却带着久居高位的威仪,不容他人质疑。
沈归舟并没被他这份威仪吓到,又拿出了一封信,不紧不慢地打开,双手呈到了天楚帝面前。
“请陛下过目。”
天楚帝有些好奇她手里的信封里装的是什么,但想到她刚才收那份招降书时的举动,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有意让自己去接。
等了片刻,见沈归舟一直没有收手,他才将东西拿了过来。
沈归舟收回手,又周到地拿过了一旁的烛台,给他照明,静静地等着他看完。
天楚帝拆开了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信纸。
他快速浏览着信纸上的内容,眼底神色有了轻微变化。
沈归舟估算着时间,开口介绍,“这是前任大理寺少卿李檀李少卿亲笔手书,李少卿书画堪称一绝,当今天楚,无人可比。陛下曾还当朝夸赞李少卿之字,丰筋多力、大气磅礴,必然是可以认出这字迹,辨别真伪。”
李檀的字很有辨识度,的确如她所说,天楚帝现在还有印象。天楚帝看着最下面的落款,确实很像是落款之人所写。
“当然,陛下若是有所怀疑,也可找专人来鉴别真伪,我并不介意。”沈归舟先一步将他的话堵住,“只是,这上面的内容……”
说到此处,她突然停了下来,不再继续。
天楚帝转过视线,眼底那抹异样已经消失不见,举着信问她,“你是如何得到它的?”
沈归舟恭敬回话,“自是李少卿亲手托付。”
亲手托付?
天楚帝想着上面落款年月,记了起来,那似乎是李檀在大理寺畏罪自杀前后,具体是不是那一日,他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这让他想起了李檀的那封认罪书。
他目光直直望向沈归舟的双眼,神色威严,犀利质问:“即使这信是李檀亲笔所写,可你又如何证明,上面所书内容是真的?”
这是个好问题。
三息过后,沈归舟从容不迫地回答:“陛下这么问……是觉得李少卿揭发之事太过骇人听闻,心中不敢相信,还是认为……”
她语气稍微有了点变化,眼里好像也有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这上面涉及之人,全都已经身死魂灭,死无对证,便不会成为真的。”
天楚帝眼睛微眯,脸上神色差点有了变化。
第936章 不同
沈归舟在他开口之前又改口,“自然,陛下乃是圣帝明王,深思远虑,此时应当不会有小民这般小人之心的。”
她躬身一礼请罪,“小民失言,望陛下恕罪。”
天楚帝神色不动,拿着信的手,手指微微屈紧了一些。
李檀在上面书写了当年受前丞相王石之命伪造那份招降书的全部过程,清楚记录了参与此事的所有人及他们所做之事,证实那份招降书是假的,浮柳营一案实属诬陷。
这份揭露信,或者说是自白书,乍然一看,确应让人震惊。
天楚帝沉吟立时,问:“你想凭此,为浮柳营翻案?”
“翻案?”沈归舟重复着这两个字,思忖一息,否认道:“陛下误会了。”
误会?
“小民并未想翻案。”沈归舟又强调了一遍先前的要求,“只需要陛下替浮柳营正名即可。”
她这话,将天楚帝彻底听胡涂了。
她想要替浮柳营正名,那不就是要替浮柳营翻案。
这二者有何不同?
他将疑问问了出来,“这二者有何不同?”
当然不同。
“翻案……耗时定是不短。我这人心急,不想等,也觉得既然来龙去脉都已清楚,没有必要如此麻烦,再让陛下多劳神。”
她不是他的臣子,最后那句话,听上去却有种君圣臣贤的味道。
天楚帝空着的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慢慢地摩挲了几下,似乎有点明白她的意思了。
他耐着性子问道:“那你是想如何?”
沈归舟不卑不亢,“请陛下,直接下旨,为浮柳营昭雪。”
天楚帝手指上的动作停了下来,虽然已经猜到,听到她说,心中还是觉得有趣。
听她的声音,她的年纪应该不算太大。
他愈发想要看看,那面具后面到底是怎样一张脸。什么样的年轻人,竟有如此胆色。
想法刚起,沈归舟又补充了一句。
这句话,让他这个想法当即发生了改变。
“下发罪己诏,将此事诏告天下。”
天楚帝面色一沉,周身散发出了戾气,巨大的压迫感,直扑沈归舟。
他厉声喝道:“放肆。”
这一声声音有点重,外面有人听到了一点动静,可外面风声太大,他又听得不是很真切。
沈归舟就站在床边,低垂视线和他对视着,睫毛都没动一下。
外面的人没再听到声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没有上心。
天楚帝下意识又想喊人将她拖出去,话到嘴边,看着沈归舟那镇定自若的神情,清醒过来,意识到现在的情形下,自己才是没有优势的那方,即将出口的话又吞了下去。
沈归舟抬手请罪,“陛下息怒,小民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