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高柯和柴向等了一刻钟左右,安国公拄着拐杖前来。
  见到他,两人还是给他见了礼。
  安国公慈笑着向两人打听,陛下为何传召。
  两人对他尊敬依旧,却也没有透露分毫。
  安国公见他们嘴上如此之严,直觉愈发不好。
  高柯、柴向将人请走之后,安国公府门口的重兵依旧未曾退去。
  贺峻问话,他们则答,这是陛下的意思。
  安国公府的人,心中的那份惶恐,迅速扩大。
  安国府门前的动静,也很快传到了京都其它府邸。
  这一日,皇宫大门落钥之事,也因安国公进宫面圣被推辞。
  走到御书房门口前,安国公还是没能从高柯和柴的嘴里探听一二,迈进御书房的时候,他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天楚帝的面上看不出什么,见到他还是如以往一样,让人给他搬椅子赐座。
  他坐下之时,天楚帝让其他人都下去了,就连张德素都退了下去。
  整个御书房,只剩下他们俩人,很快安静下来。
  这份安静,让安国公抓着拐杖的手,收紧了一些。
  安国公感受到了周围氛围的不寻常,不动声色地主动询问,“不知陛下,今日召老臣进宫,可是有要事?”
  天楚帝关心道:“老国公今日身体可好?”
  “托陛下鸿福,老臣身体近日还算硬朗。”
  “那就好。”天楚帝面露欣慰,停了一息,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啊,朕还记得,第一次见老国公时,朕还只是个孩子……”
  只剩两个人的御书房里,天楚帝和安国公忆起了往昔,安国公觉得这不是一个好的征兆,但也没有办法,只能同他一道聊起那些旧事。
  聊着聊着,两人都有些动容,御书房的气氛好似也跟着好转。
  天楚帝从他年幼聊到他少年,从少年聊到他成为储君,从储君之时又聊到登基,然后就是他坐上这皇位后的近三十年。
  两人聊了半生,这半生聊了近一个时辰。
  在这半生里,天楚帝是一个好君王,安国公是一个好臣子,他们二人,风飞云会,君臣同志。从这半生里,他们似乎也都能看到他们最后的结局,云龙鱼水,君臣情深,载入史书,传唱千年。
  回忆过后,天楚帝感慨良久。
  安国公也陷入情绪之中,恨时光易老,不能再为君分忧。
  两人均安静了一会,天楚帝情绪稳定后,唏嘘道:“都说煌煌天语,不敢有违,但朕心里清楚,朕坐在这个位置上,这一生,听到的谎话,比谁都多。想听句实话,则比谁都难。”
  安国公醒神,恭维道:“陛下,君臣有义,义不可欺,陛下多虑了。”
  天楚帝轻声重复这句话,“义不可欺。”
  一息过后,他陡然发问,“那不知,老国公,可曾有欺骗过朕?”
  随着他这状似随口一问的话语落音,刚才两人谈旧营造出来的氛围瞬间转变,御书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谧。
  安国公望着天楚帝眼下微许之处,天楚帝面色微和地直视着他。
  一个呼吸的时间,这时仿佛被无限拉长。
  呼吸落下,安国公拄着拐杖起身,神情郑重,“陛下明鉴,老臣对陛下,不敢有欺。”
  天楚帝面色未变,片刻过后,露出了一个不太明显的笑容,“今之不敢犯君者,多是欺君者也。这话若是他人说,朕定是不信的。老国公不同,你我君臣数十载,这数十载,您为天楚江山鞠躬尽瘁,老国公之言,朕信。”
  听到前半句,安国公心绪受牵,听到后半句安国公心中激昂起来,有了涕零之势,“老臣谢陛下信任。”
  天楚帝抬手,“坐,坐。”
  安国公又慢慢坐下。
  待他坐稳,天楚帝再次开口,“朕今日请老国公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一下老国公。”
  问题。
  “有老国公刚才的保证,朕相信,老国公是一定会如实回答朕这些问题的。另外,待会朕还想让老国公见一个人。”
  见人?
  “……陛下请讲。”
  “云州江州交界之处,藏有铜银矿场一事,老国公此前可有听闻?”
  瞬息之间,安国公心中的不安变得明朗起来。
  天楚帝语气如常,补充道:“朕说的此前,是那座私矿出事之前。”
  很多时候,平缓如常的语气比厉声质问,更能慑服人心。
  天楚帝这种闲话家常似的问法,让一向心性稳健的安国公,猝然听到此事也是心头一跳。
  原来,是为了这事。
  那陛下是有了实证,还是只是听说了什么?
  他说的那人,是陛下找到的人证,他要让他们当面对峙?
  仅仅一瞬,他又冷静下来,“启禀陛下,在那之前,老臣未有听闻。”
  不管事情到底如何,局面又是如何,现在他能做的就是拒不承认。
  天楚帝视线未动,对他这个回答,似乎也没有意外。
  安国公面上不曾露出一丝心虚。
  “是吗?”天楚帝手指摩挲着桌沿,“据穆家交代,那座矿山已开采多年,说是沈少将军还在世时,就已有人在那勘测出了铜银矿石。当年,老国公就没有从沈少将军那里听到点什么?”
  安国公连忙重新起身,跪倒在地,“请陛下明鉴,此事老臣当真不知。若老臣知晓,定会立即禀明陛下,万不敢隐瞒不报。”
  安国公澄清自己的同时,心里快速分析起来。
  穆家不可能反水的,他们守口如瓶,才会有今日的苟活,也只有守口如瓶,以后他们才会无恙。
  第840章 羁押
  若是他们反水,那么他们也必将九族不保。
  为了穆家那么多条人命,他们绝对不会透露这些。
  天楚帝手指上的动作带着几分闲适之感,他神情依旧平和,“可是,今日有一人,向朕检举,那矿场的位置是安国公告知穆维生的。”
  安国公心中所想骤然停止,猛然抬头。
  他没有慌乱,从容道:“检举老臣?”
  “不仅如此,他还向朕揭露,那矿场一直都是安国公府在开采、经营?”
  安国公有点愣神,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与天楚帝对视少焉,怒道:“荒谬至极。这是诬陷,陛下,这就是对老臣的诬陷,那。”
  他欲辩解,说到一半,天楚帝抬手打断了他。
  “老国公莫急,那人自称是穆家之人,现在就在这宫中,你们可以当面聊一聊此事。他若是诬陷老国公,朕定不会轻饶此人。”
  安国公听他说那人是穆家人,剩下的辩解之语停在了嘴边,眼中混浊了些许。
  天楚帝也没有再和他多说什么,直接唤道:“来人。”
  就在天楚帝和安国公在御书房里回忆往昔时,安国公府门前的重兵依旧没撤。
  安国公府的变故在京都城中传开后,安国公府附近又陆续多了不少四下张望之人。
  好好的立冬,本应是用饭休闲之时,不少府邸中的人都因安国公府门前的重兵心中不宁,猜测着安国公府到底又出了何事。
  还没猜测出什么结果来,京都许多府邸的大门突然被人敲响。
  夜幕降临时,京兆府的人全部出动,奉晋王殿下令,捉拿包庇、协同长隆银号犯罪的同党。
  短短一个时辰内,京都有十五人被京兆府带走。这十五人中,有五人乃户部在职官员,其中包括户部侍郎,还有两人乃皇室旁宗,剩下八人,来自朝廷各个衙门,皆是朝廷命官,官职有大有小。
  除这十五人之外,京兆府尹持晋王令牌,亲自登门安国公府,带走了安国公府世子,即乐乡侯贺峻。
  柴向收到消息后,立即将此事向天楚帝做了禀报。
  彼时,穆棱已经被押了下去,安国公还是不承认穆棱所言之恶行,坚定这是穆家对他、对安国公府的陷害。
  天楚帝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安国公,告诉他,“晋王,已经破解长隆银号收缴的账册和名单。”
  安国公抬头,眼神微微失焦。
  天楚帝慢声道:“晋王在那账册之上清查到,长隆银号背后保驾之人,乃安国公府世子,贺峻。”
  安国公微怔,心中呐喊,不可能,那账册……
  他的呐喊被天楚帝截断,“老国公,你现在,可还有什么其它的话,要对朕说?”
  安国公散乱的神思归拢,“……老臣。”
  “算了。”他刚说两个字,天楚帝忽然又抬手阻止了他。沉默一息,他道:“你还是再想想,想清楚之后,再和朕说吧。”
  安国公见他看向柴向,面上精神霎时差了很多。
  秦王听到安国公被柴向请进宫后,就派了人去探听。探听了许久也跟其他人一样,没能探听出个结果来。
  直到夜幕落下,才听到大理寺门口,今日有人击鼓鸣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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